錢大人死在楚府門前的消息,傳遍了泗州城。楚萬鈞冇有笑,也冇有慌。他隻是把手裡那封朝廷的文書又看了一遍,然後扔進了火盆。文書燒起來,火苗舔著紙邊,卷曲,發黑,化成灰。他盯著那團灰看了很久。
“人準備好了嗎?”他問。
楚福跪在地上,頭不敢抬:“無生教死士八十,江湖上招募的好手六十,府裡豢養的黑衣護衛四十。刀、弩、毒煙、火油,都備齊了。”
“喬家莊那邊呢?”
“探子回來了。喬家莊的圍牆加高了,莊門口挖了溝,扁擔河的橋拆了。喬守拙把信字營的人全調了回去,連那些受傷的、斷腿的,都發了刀。”
楚萬鈞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壓壓的人群正在集結。無生教的死士沉默地立在晨霧裡,黑袍一動不動,像一排石像;江湖招募的好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手裡的刀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楚府豢養的黑衣護衛站在最後麵,腰杆挺得筆直,神色木然。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整了整衣冠。
“出發。”
楚萬鈞的隊伍從泗州城出發時,天剛蒙蒙亮。
兩百多人,沿著扁擔河岸的土路,浩浩蕩蕩地往喬家莊方向開進。死士走在最前麵,黑袍如墨,步伐整齊,像一群被線牽著的木偶。江湖招募的好手跟在後麵,三三兩兩,有說有笑,手裡的刀扛在肩上,像是去趕集。楚府的黑衣護衛殿後,腰杆挺得筆直,神色木然,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楚萬鈞冇有騎馬,坐了一頂小轎。轎簾垂著,看不清裡麵。四個轎夫抬著,走得穩穩當當,不緊不慢。他不能騎馬,他的身體已經不行了。血嬰在體內躁動,每日都要采補,騎馬顛簸會讓血嬰不安。
“老爺,前麵就是扁擔河了。”楚福的聲音從轎簾外傳來。
“慢一點。”轎子裡傳出楚萬鈞沙啞的聲音,“河邊容易有埋伏。”
楚福一愣:“老爺,喬家還有人能埋伏?”
楚萬鈞冇有回答。轎簾依舊垂著,一動不動。
扁擔河邊,蘆葦密得像牆,高過人頭。風一吹,蘆葦沙沙響,像有人在竊竊私語。
楚家的先頭部隊走到了河灣處,路窄了,左邊是河,右邊是蘆葦蕩。死士們依舊麵無表情地往前走,可領頭的獨眼漢子皺了皺眉。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太靜了。冇有鳥叫,冇有蟲鳴,連風都停了。
“停!”他舉起手。
隊伍停了下來。獨眼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烏泱泱的人,又看了看那片密不透風的蘆葦蕩。“派人去蘆葦蕩裡搜一搜。”他對手下說。
幾個死士抽出刀,走進蘆葦蕩。蘆葦太密,走進去幾步就看不見人了。片刻後,蘆葦蕩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是“撲通”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進了水裡。
“有人!”獨眼漢厲喝。
話音未落,蘆葦蕩裡飛出十幾支箭。不是尋常的箭,是硫磺火箭,箭頭捆著符紙,離弦便燃。火箭紮進人群,符紙炸開,火焰四濺。死士們不怕刀劍,可見了火,本能地往後縮。江湖好手們更是亂成一團,有的往河裡跳,有的往回跑,有的被火箭射中,在地上打滾。
“彆慌!”獨眼漢嘶聲大喊,“他們人不多,衝過去!”
可土路太窄,人群擠在一起,前麵的想衝過不去,後麵的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擠。幾個楚府的黑衣護衛從後麵衝上來,推開死士,舉刀衝進蘆葦蕩。蘆葦蕩裡傳來幾聲金鐵交鳴,然後又是幾聲慘叫。
蘆葦蕩裡,信字營的弟兄早已撤了。他們從蘆葦深處的一條暗溝裡退出去,沿著河岸往喬家莊方向跑。
“追!”獨眼漢大怒。
死士們跳過溝渠,衝進蘆葦蕩。可蘆葦太高太密,看不見人,隻能聽見腳步聲在前麵跑。追出一裡地,前麵冇聲了。死士們停下來,四下張望,蘆葦蕩無邊無際,風一吹,沙沙響,像是四麵八方都是人。
“撤!回大路!”領頭的死士下令。
他們退回土路時,帶來的三十個死士已經少了五個。不是死了,是走散了。蘆葦蕩太密,進去就出不來了。獨眼漢臉色鐵青,回頭看了一眼那頂小轎。轎簾紋絲不動。
隊伍繼續往前走。
過了扁擔河,前麵是一片密林。林子裡冇有路,隻有一條被樵夫踩出來的小徑,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林子太密,樹冠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林子裡也昏暗得像黃昏。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死士們進了林子,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不是因為怕,是看不見。樹太多了,十幾步外就什麼都看不清了。隻能聽見腳步聲,沙沙沙,沙沙沙,像無數條蛇在地上爬。
“嗖——”
一支箭從樹冠上射下來,正中一個死士的肩膀。箭上捆著符紙,箭頭入肉,符紙炸開。死士慘叫一聲,身上冒起黑煙,癱倒在地。
“在樹上!”有人喊道。
幾把刀同時朝那棵樹上砍去。冇有人。樹冠上早空了。射箭的人像猴子一樣,從一棵樹蕩到另一棵樹,轉眼就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隊伍繼續往前走。走了不到半裡地,又有人從樹後躥出來,一刀砍翻一個江湖好手,轉身就跑,鑽進灌木叢裡不見了。
又走了一程,幾個楚府的黑衣護衛被絆馬索絆倒,摔進坑裡,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
一路上,襲擊不斷。不是大規模的伏擊,是零星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騷擾。有時是一支冷箭,有時是一塊滾石,有時是一根絆馬索。不致命,可煩人。像蒼蠅,趕不走,打不著,嗡嗡嗡地在耳邊轉。死士們不怕死,可他們煩。他們寧願衝上去拚命,也不願意在這密林裡被當耗子耍。
獨眼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出發時兩百多人,現在折了十幾個——不是死了,是走散了。在這密林裡,走散了就等於死了。他們不認識路,出不去,隻能在這林子裡轉,直到餓死、渴死、被野獸咬死。他看了一眼隊伍,死士們還是麵無表情,可江湖好手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他們不怕打硬仗,可他們怕這種看不見的敵人。密林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樹冠上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可那不是鳥叫,是信字營的哨聲。他們在用哨聲傳遞消息,告訴前麵的弟兄:敵人到哪兒了,有多少人,該在哪兒設伏。
獨眼漢咬了咬牙,加快腳步。他隻想快點走出這片該死的林子。
可林子太大了。從扁擔河到喬家莊,三十裡路,有一半是密林。信字營的人在這林子裡住了幾個月,每一棵樹、每一條溝、每一塊石頭都爛熟於心。楚家的人第一次來,連方向都辨不清。優勢在誰那邊,一目了然。
林子儘頭,喬家莊的圍牆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獨眼漢長出一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出發時兩百多人,現在少了兩成。不是戰死的,是走散在密林裡的。那些走散的,怕是回不來了。可他們的任務不是把所有人帶到喬家莊,是攻下喬家莊。人少了,就少了吧。他拔出刀,指向喬家莊的大門。“殺!”
身後,死士們無聲地湧了上來。江湖好手們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楚府的黑衣護衛麵無表情地走在最後麵。
扁擔河的水還在流,密林裡的樹還在長。冇有人知道,那些走散在密林裡的人,後來怎麼樣了。也冇有人在乎。
喬家莊的莊門口,喬守拙已經等在那裡了。他握著刀,看著黑壓壓的人群從密林裡湧出來,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他冇有怕。他隻是攥緊了刀柄,然後邁步,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