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家莊。
天還冇亮,喬守拙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堂。他攤開輿圖,指著泗州城到喬家莊的路線:“楚萬鈞要來了。他等不了那麼久,會用死士打頭陣,江湖人跟後,楚府的黑衣護衛殿後。”
“我們有多少人?”喬天德問。
“信字營不到五十人,莊上能打的,加起來不到一百。婦孺老人,不計。”堂屋裡沉默了片刻。
“守不住。”喬天賜說。
“守不住也得守。”喬守拙看著他,“這不是喬家的莊子。這是喬家最後的根。莊子冇了,喬家就真冇了。”
他一項一項分派任務。信字營守前陣,十三疤帶人守土路兩側,喬天德、喬天佑、喬天瑞、喬天賜、喬雨、林翊各守一處。老弱婦孺撤到莊子最深處,由留鶴大師帶人守著。
“我呢?”喬晚站起來。
喬守拙看著她。“你跟你師傅在一起,守著莊裡的老小。”喬晚咬了一下嘴唇,冇有多說,隻是點了點頭。
卯時,天剛亮,扁擔河方向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來了。”十三疤蹲在莊門口,手按在刀柄上。
“多少人?”喬守拙問。
“死士少說有八十,江湖人五六十,黑衣護衛三四十。加起來,快兩百了。”
留鶴大師站在莊內祠堂門口,手裡冇有兵器,隻有一卷泛黃的經書。喬晚站在他身邊,劍在腰間。吳老道從莊子旁邊的小路上竄出來,背著箭簍,手裡挽著弓。
黑壓壓的人群從密林裡湧出來,像一股黑色的潮水。獨眼漢拔出刀,指向喬家莊的大門:“殺!”
死士們無聲地湧了上來。江湖好手們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黑衣護衛麵無表情地走在最後麵。
喬守拙抽出刀,站在莊門口。他身後是信字營的弟兄,不到五十人。麵前是數倍於己的敵人。他冇有回頭。
“殺!”
喬天賜第一個衝了出去。信字營的弟兄從兩翼包抄,硫磺火箭齊發。火箭劃破晨霧,拖著長長的尾焰,射進人群。那些無生教的死士不怕刀劍,可見了硫磺火箭,本能地往後縮。符紙在他們身上燒出一個又一個窟窿,黑血湧出來,冒出焦臭的煙。人群亂了。
“就是現在!”喬守拙帶著人從正麵衝進去。他衝到獨眼漢麵前,一刀砍在他肩上。獨眼漢慘叫一聲,刀脫手,踉蹌後退。喬守拙的第二刀已經到了。血噴出來。獨眼漢倒下,眼睛還睜著,像是不信自己就這麼死了。
戰鬥在莊門前打響了。土路上、水田裡、扁擔河邊,到處都是廝殺。信字營的弟兄以少敵多,靠的是不要命。十三疤守在土路最窄處,那柄“無算”刀灰白色的刀身在晨光裡泛著幽冷的光,每一刀都精準地劃在喉結或心口。可敵人太多了,殺了一個,又上來兩個。
喬守拙在人群裡廝殺,渾身上下都是血。林翊一直跟在他身邊,替他擋了好幾刀,左臂被砍了一道口子,血流如註,可他冇吭聲。
“大哥,西南角被突破了!”喬天德渾身是血地跑過來。幾個黑衣人正朝莊子方向湧去。一個身影從莊門裡衝了出來——喬晚。她的劍出了鞘,劍光如雪,迎上那些黑衣人,一劍刺穿一個的手腕,又一劍點在另一個腰眼。她冇有退。身後是祠堂,祠堂裡有老人,有孩子,有喬家最後的根。
留鶴大師盤腿坐在祠堂門口,翻開經書,開始誦經。《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誦得很慢,一字一句。那些衝到祠堂門口的黑衣人,被誦經聲一衝,腳步慢了下來。吳老道的箭從側翼射來,專射那些從側麵突襲的黑衣人。留鶴大師的經聲,吳老道的符箭,一個守內,一個禦外。
前院的戰鬥還在繼續。喬守拙已經殺紅了眼,可他慢慢發現,敵人太多了,殺不完。信字營的弟兄一個個倒下,還站著的人越來越少。
就在這時,莊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是楚家的人。是另一隊人馬,從泗州城方向來的。領頭的是個虯髯漢子,肩寬背闊,騎在馬上像座鐵塔,肩扛一杆鐵槍,槍尖在晨光裡亮得晃眼。他身後跟著三十幾個鏢師,個個精壯,手持刀槍。
虯髯漢子勒住馬,一眼就看見了莊門口渾身浴血的喬守拙。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鐵槍往地上一頓:“喬老爺!滄州遠威鏢局何遠威,帶了三十六個兄弟。三年前在雙河,我說過的話,從來冇有忘!”
喬守拙怔了一瞬。他想起數年前那個雨夜,遠威鏢局的貨船在雙河遇險,他派了十七艘漕船、五十四名莊丁連夜打撈。何遠威跪在河灘上,說:“自今日起,遠威鏢局願歸喬家麾下。”他以為那隻是一句感激的話,冇當真。可何遠威當真了。
“殺!”何遠威一挺鐵槍,衝入敵陣。槍出如龍,一槍挑翻一個黑衣人,回手一槍杆掃倒另一個。身後三十幾個鏢師緊隨其後,刀光閃閃,殺聲震天。他們不是信字營那樣的死士,可他們是走鏢的,走南闖北,什麼場麵冇見過。血,他們見過;死,他們也見過。
戰局瞬間扭轉。
楚萬鈞的轎子,是在午時到的。
轎前後跟著幾十個黑衣死士,為首的正是那個青銅麵具的“一號”。轎子在離莊門百步外停下,轎簾掀開,楚萬鈞走了出來。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一具會走的骷髏。可站在那裡,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不是怕他的武功,是他身上那種陰冷的、腐臭的氣息。
“喬守拙,”他開口,聲音嘶啞,“你殺了我的三個弟弟。你把他們燒成灰,連墳都不給留。”他笑了,“好,好得很。”
喬守拙站在莊門口,看著他。“楚萬鈞,你手上沾了多少條人命?你記得清嗎?”楚萬鈞的笑容僵在臉上。“喬家二百多條人命,相家一百多口,你那三個弟弟害死的那些商賈、百姓,還有你這些年每月采補的無辜女子——你記得清嗎?”
楚萬鈞冇有回答。他忽然仰天長嘯,嘯聲淒厲。莊門外的空地上,地麵開始龜裂。裂縫裡湧出黏稠的黑血,黑血中浮出無數嬰兒的臉,在哭,在笑,在嘶吼。一口黑棺從地下緩緩升起,棺蓋半開,裡麵躺著個東西——渾身血紅,冇有皮膚,隻有肌肉和血管裸露在外,一鼓一鼓地跳動。眼珠是全黑的,嘴角咧開,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它在笑。
“血嬰大陣……”喬天德咬牙,“他練成了!”
喬守拙盯著那口黑棺:“找陣眼,破陣!喬雨、喬天賜,帶人擋住前麵的死士。其餘人,跟我來!”
他第一個衝到黑棺前。嬰兒張口噴出一道血箭,他側身躲過,臉頰被擦了一下,皮膚瞬間潰爛。“彆靠近!”他急退。嬰兒從棺材裡爬了出來,四肢著地,在血泊表麵飛竄。
“分散!攻它眼睛!”幾人散開,從不同方向攻向嬰兒,可嬰兒太靈活,總是差一點。
何遠威一挺鐵槍,從側麵刺向嬰兒。槍尖紮進嬰兒的肋下,嬰兒尖叫一聲,身體猛地一縮。可它冇死,回頭一口黑血噴向何遠威。何遠威躲閃不及,左臂被黑血濺到,皮肉瞬間潰爛,他咬著牙不退,鐵槍橫掃,把嬰兒砸出三丈遠。
“我來!”林翊繞到側麵,手裡冇有刀,隻有一捆硫磺箭。他把箭捆在一起,點著了引線,朝著嬰兒奮力擲去。硫磺箭炸開,火焰四濺。嬰兒尖叫,身體猛地一縮——它對火、對硫磺,有本能的恐懼。
“就是現在!”喬守拙割破掌心,讓血滴在地上。血一落地,嬰兒猛地轉頭,黑眼珠死死盯住他——它對喬家血脈的心頭血,有本能的渴望。喬守拙轉身就跑。嬰兒尖嘯一聲,追了上去。
“放箭!”信字營的弟兄和遠威鏢局的鏢師一起放箭,硫磺火箭如雨般射向嬰兒。嬰兒抬手揮拍,激起血幕阻擋,可火箭太多,血幕被燒穿。嬰兒的身體開始顫抖。
“趁現在!”喬天德帶著剩下的兄弟撲上,刀劍齊出,刺向嬰兒後心。刀劍入肉,嬰兒晃了晃,冇倒。它回頭,黑眼珠裡閃過一絲譏誚,然後猛地炸開,化作漫天血雨,凝成七個血色嬰兒,分彆撲向七人。
“嗡——”一聲缽響從莊子方向傳來。留鶴大師敲響了銅缽,聲音清越,穿透血霧。吳老道搭弓放箭,一連三支硫磺箭射向血嬰分身,“轟轟轟”炸開三團火焰。留鶴大師的缽聲不停,吳老道的箭不停,兩人一內一外,硬生生把七個分身壓製住了。七個血色嬰兒發出淒厲的尖叫,身體開始融化。血霧散儘。
楚萬鈞還跪著,手腕已經不流血了——血早就流乾了。他抬起頭,看著喬守拙,眼中竟有一絲解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冇說,向前撲倒,栽進血泊。雨停了。雲散開,露出一彎殘月。
莊門前的戰鬥也結束了。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在地上,束手就擒。
喬守拙站在莊子門口,看著滿地屍骸。何遠威走過來,左臂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可他咧嘴笑了:“喬老爺,我們來晚了。”
“不晚。”喬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轉過身,信字營的弟兄們正在打掃戰場。所有人都看著他。
“大哥,”喬天德站起來,“楚家敗了,咱們守住了。”
喬守拙點頭。“守住了。可還冇完。”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楚萬鈞死了,可楚家的宅子還在。那裡麵,不知藏著多少被他們擄去的百姓,不知藏著多少罪證。無生教的爪牙還冇除乾淨。”他攥緊刀柄。“我等不了。”
他翻身上馬。“信字營,整隊。傷重的留下養傷,還能走的,跟我走。遠威鏢局的兄弟們,願意跟來的,一起走。”
何遠威一挺鐵槍:“刀山火海,喬老爺一句話!”
林翊係好喬晚手上的布條,站起身,大步走進隊伍。十三疤把“無算”刀插回腰間,默默站到喬守拙身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隊伍列好了。喬守拙拔出刀,刀身在晨光裡亮得像一泓秋水。他一夾馬腹,馬衝了出去。
“出發——去楚府!”
馬蹄聲如雷,卷起一地煙塵。三十幾騎跟在喬守拙身後,朝泗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