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那一鍋手擀麵在晨風裡冒著白茫茫的熱汽,濃鬱的醬牛肉香氣順著被子彈削掉半邊的門梁,一直飄到街口被焊死的鐵拒馬外。

搪瓷碗磕在折疊木桌上,發出一陣輕脆的聲響。

加西亞把反裝甲火箭筒的空發射筒往牆角一靠,也不管手套上糊著的黑灰和柴油,兩步躥到大鍋前,伸長脖子吸了一大口香氣,用帶著濃重安達盧西亞尾音的英語嚷嚷:“上帝作證,陳,我剛才在二樓開火的時候,就全指望你鍋裡這口熱湯吊著命了!多盛點牛肉,我剛才那一發火箭彈至少值半頭安達盧西亞公牛!”

老陳頭上的白紗布滲著一小點紅印子,手裡的大鐵勺在鍋沿上當當敲了兩下,斜著眼睛瞅他:“聽不懂你說啥牛不牛的,但肉少不了你的!拿著,小心燙著舌頭!”

大半碗冒著紅油的牛肉麵遞到了加西亞手裡。

西班牙人被燙得直吸氣,卻舍不得撒手,直接蹲在沙袋掩體後麵,挑起兩根粗麵條就往嘴裡吸溜,燙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好吃!比馬德裡的海鮮飯帶勁多了!”

杜瓦爾把打空的法瑪斯步槍彈匣卸下來,整齊地排在彈藥箱蓋上。

他接過老陳遞來的碗,低頭聞了聞,臉上的胡茬在晨光中微微抖動。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那根被火箭筒餘溫點著的香煙,在鞋底按滅,小心地插回戰術背心的筆插裡,然後抬頭看著老陳。

“你好。”杜瓦爾用標準的法語輕聲說了一句,然後用英語補道,“在吉布提和科特迪瓦,我見過太多被炸毀的街區。

在廢墟裡能喝到一口熱湯,隻有真正的硬漢才能辦到。”

“彆整那些洋文,趁熱造!”老陳揮了揮大鐵勺,又給坐在木箱上的方岩盛了滿滿一海碗,裡頭還特意臥了兩個荷包蛋,“小方,你腿上有傷,流了血,把這兩個蛋全吃了,蛋白長肉快。”

方岩正拿著醫用剪刀小心地剪開大腿上的外層繃帶,周銳在旁邊拿著一瓶生理鹽水幫他衝洗傷口邊緣的石灰粉塵。

聽到老陳的話,方岩抬起頭,咧著嘴笑:“老陳叔,您這手藝回國內開個連鎖店,高低得排隊兩小時。

不過秦隊剛才答應我的烤羊肉串我可還記在賬上呢,兩碼事,不能抵消。”

秦淵端著一碗麵走到沙袋高處,目光冇有落在碗裡,而是越過焦黑的廢墟,死死鎖住南邊通往舊工業區的大道。

晨風把空中的硝煙吹得四下散開。

修車鋪門前,那輛三十多噸重的裝甲推土機依然半截栽在塌陷的地下油窖裡,履帶歪斜,巨大的黃色推鏟像一塊墓碑一樣斜插在碎石堆裡,發動機艙裡還在絲絲縷縷地冒著青白色的蒸汽。

再往後,被火箭彈掀飛炮塔的btr裝甲車隻剩下一具焦黑扭曲的底盤,殘存的四個大號越野輪胎被大火燒得隻剩下焦黑的鋼絲骨架,在晨光中冒著刺鼻的黑煙。

整條主街前沿,橫七豎八地倒著二十多具武裝分子的屍體,散落的衝鋒槍、彈夾和沾血的紅色敵我識彆布條隨處可見。

街壘最前沿的三道防線,除了第一道鐵絲網被重機槍子彈撕開了兩道口子,後麵的沙袋牆和老林焊的鋼筋拒馬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裡。

“秦隊,水。”嶽鳴小跑著過來,把一個軍用水壺遞給秦淵,臉上雖然滿是煙塵,但眼睛亮得像兩顆通電的燈泡,“剛才排查過了,咱們陣地前沿一共擊斃三十四人,俘虜了三個重傷的,全是舊礦區那邊瓦西裡的殘餘骨乾。

從他們隨身搜出來的通信器看,軍閥聯軍的大部隊在天亮前就已經被阻擊在首都外圍三十公裡處了。”

秦淵接過水壺抿了一口,目光依舊銳利:“阿克蘭政府軍頂住了?”

“何止頂住了。”嶽鳴嘿嘿笑了一聲,壓低聲音道,“昨晚軍閥聯軍以為咱們演習各國的部隊都登機撤了,大張旗鼓地把所有家底都拉出來打閃電戰,結果主力全被卡在幾個主要隘口。

他們派來抄後路、想在薩迪克區拿咱們華僑當人質的這支偏師,又被咱們在這裡直接打斷了脊梁骨。

正麵戰場一聽說精銳突擊隊全滅,連裝甲推土機和裝甲車都被敲掉了,後麵的兩個小軍閥當場反水,現在正在撤退呢。”

“彆大意。”秦淵放下水壺,拿起筷子迅速扒了兩口麵條,咀嚼有力,下咽順暢,“隻要最後一顆子彈還冇收繳,薩迪克區就隨時可能成為流彈的目標。

段景林呢?”

“在頂樓,小周給他送了四個肉包子,這小子正一邊啃包子一邊拿瞄準鏡看風景呢。”嶽鳴笑道。

話音未落,永安超市三樓頂上傳來急促的短哨聲。

接著是段景林通過喉麥傳來的青島腔,語速又快又脆:“秦隊!東南方向,三號公路延長線!大隊車隊!距離五公裡,速度很快,揚塵拉了得有一裡地!”

街道上的氣氛驟然一緊。

方岩手裡的筷子瞬間放了下來,單手撐著木箱就要去抓機槍。

加西亞抹了一把嘴上的紅油,抓起手邊的ak步槍拉栓上膛。

施密特和施泰納兩個德國人立刻趴在剛修補好的沙袋缺口上,舉起紅外望遠鏡。

“多少車輛?有冇有裝甲目標?”秦淵按住耳機,聲音沉穩如鐵。

“等等……不是軍閥的破爛皮卡!”段景林的呼吸聲頓了頓,緊接著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是白的!全他媽是白色的裝甲車!車頂掛著天藍色大旗!頭車是輪式步戰車,大燈全開著,車身上印著大號黑字——‘un’!”

“聯合國維和部隊?!”老林扶著眼鏡,手一抖,手裡的鐵扳手差點砸在腳背上。

“聯合國維和部隊到了!”常小北從二樓窗戶探出身子,興奮地衝著樓下大喊,“還有直升機!兩架白色塗裝的雌鹿!不對,是米-171運輸直升機,側麵也有藍白標!”

天際儘頭,一陣低沉如悶雷般的轟鳴聲自遠而近滾滾而來。

那不是破舊皮卡發動機那種單薄的哮喘聲,而是大馬力柴油發動機整齊劃一的雄渾低吼。

兩架漆著純白底色、機身刷著黑色“un”標識的米-171直升機掠過低矮的雲層,旋翼卷起的氣流將舊工業區上方盤旋的黑煙吹得四散潰退。

機腹下的探照燈在晨曦中打出兩道刺目的光柱,精準地掃過薩迪克區街口那幾輛還在燃燒的軍閥殘骸。

緊接著,主乾道儘頭的拐彎處,一輛厚重的輪式裝甲輸送車頂著晨光疾馳而來。

白色的車體在朝陽下反射著純淨的光斑,車頭高高飄揚著藍色的聯合國旗幟。

在那輛步戰車後麵,整整十二輛防地雷反伏擊車、六輛重型輪式裝甲車,以及滿載著全副武裝士兵的白色卡車排成一條綿延數百米的鋼鐵長龍,帶著不可阻擋的氣勢,直接切斷了軍閥武裝可能反撲的所有退路。

“操,這幫戴藍帽子的總算冇遲到得太離譜。”方岩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沙袋上,這才覺得大腿上的傷口一陣陣發木發酸。

“他們是按程序走的,能在這個時間點突進到首都北郊,說明昨晚一路上打得也不輕鬆。”秦淵放下步槍,抬手打了個手勢,“全體都有,槍口朝下,關閉保險。

我們現在的身份是聯合演習人員和撤僑護衛組,不要引發誤會。”

車隊在距離街口第一道鐵拒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緩緩停下。

中間一輛重型裝甲指揮車的厚重車門向外彈開,一名身材魁梧、頭戴天藍色維和貝雷帽的上校軍官跳下了踏板。

他穿著帶有聯合國徽章的數碼迷彩服,戰術防彈背心上掛著兩支彈匣和對講機,快步朝街口走來。

在他身後,兩隊頭戴防彈頭盔、戰術動作極其乾脆利落的維和步兵迅速在道路兩側散開,架起機槍建立警戒環形陣地。

上校走到第一道拒馬前,停住了腳步。

他的視線先是掃過那輛半截栽進油窖裡的三十噸推土機,又看了一眼被火箭彈近距離掀飛炮塔、焦黑一片的btr殘骸,最後落在了街壘後方那群衣衫襤褸、渾身黑灰卻眼神如刀的特戰隊員身上。

上校的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兩下。

“我是聯合國阿克蘭維持和平特彆行動團第三特遣營指揮官,莫裡斯上校。”上校摘下墨鏡,用帶著北歐口音的英語開口,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聯指兩個小時前接到最後通報,說薩迪克區有一支外國軍人組成的小隊為了保護僑民脫離大部隊,遭到至少兩個連建製的武裝分子重火力合圍。

我們甚至做好了來給你們收屍的準備……上帝,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用什麼乾掉了重型裝甲推土機?”

杜瓦爾把雙手插在戰術背心胸前的掛扣上,慢悠悠地走到拒馬邊緣,用下巴指了指身後的秦淵:“上校,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站在你麵前的,是剛剛把瓦西裡整支突擊隊送進下水道喂魚的東方魔術師。”

莫裡斯上校順著杜瓦爾的目光看向秦淵。

秦淵整理了一下作訓服的領口,跨過第二道沙袋掩體,大步走到拒馬前,抬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乾脆的軍禮:“華國特種作戰分隊指揮官,秦淵。

莫裡斯上校,薩迪克區華人聚居區及附屬三個街區,所有平民五十四人,無一傷亡。

敵方進攻部隊已被全殲擊潰,現場移交給你們。”

莫裡斯上校愣了兩秒,隨即肅容立正,回敬了一個軍禮。

“秦上校……或者我該稱呼你秦隊長。”莫裡斯環顧四周,那些從商鋪地窖裡走出來的婦女、老人,手裡還拿著鍋鏟麵條的老陳,以及站在二樓窗臺、戰術背心口袋裡露出半張藍色糖紙的年輕士兵,這一切無不在衝擊著他的認知,“以一個步兵營長的職業操守,我必須承認,你們創造了一個巷戰的奇跡。

在冇有重炮支援、冇有空中掩護的情況下,憑這幾十條輕武器守住這樣一條開闊街道……不可思議。”

“防守不是靠運氣,靠的是這裡的每一個人。”秦淵指了指身後的老陳和老林,“這些在當地經營了幾十年的普通僑民,他們準備的物資和水泥,比你們聯指的戰術手冊有用得多。”

老林此時擦著手上的黑灰走上前,怯生生地用帶著閩南音的英語問了一句:“長官……外頭,外頭真的安全了嗎?”

莫裡斯上校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用力點了點頭:“先生,維和部隊已經在首都全境設立了六個安全隔離區。

半小時前,反叛軍閥的主力和談代表已經向聯指遞交了停火協議草案,大規模交火徹底結束了。

從現在起,這片區域由聯合國藍盔部隊全天候接管,你們安全了。”

這幾句話被嶽鳴翻譯給在場的僑民們聽。

短暫的寂靜之後,整條街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老陳手裡的鐵勺差點掉在地上,他一把抱住身旁滿臉是灰的小周,眼眶通紅。

幾個年輕的小夥子把手裡的鐵鍬和木棒高高扔向天空,那個抱著孩子的老板娘靠在櫃臺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菩薩保佑……解放軍保佑……”

“莫裡斯上校。”秦淵打斷了現場的喧鬨,神色恢複了冷峻,“既然維和部隊接管程序啟動,我的小隊需要立即撤出。

聯指給我們的撤離指令在四小時前就已經生效了。”

莫裡斯從戰術背包裡拿出一份帶有聯合司令部印章的電子簽收板,遞給秦淵:“華國駐阿克蘭大使館和聯指的聯合撤離直升機已經在五公裡外的備用起降場待命。

法國、德國、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撤離通道也已開通。

秦隊長,你們的小隊必須在兩小時內登機,民航包機正在鄰國機場等候接應你們回國。”

秦淵利落地在電子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將筆遞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