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趙希摶看得目瞪口呆。
這就……搞定了?
他為了收這個徒弟,嘴皮子磨出了泡,臉麵都丟儘了,甚至差點動手強搶,結果愣是冇讓這小家夥鬆口。
結果徐鳳年大哥一來,三兩句話,事兒就成了。
合著自己折騰這麼久,就是個笑話。
趙希摶扯了扯嘴角,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感覺這幾十年的道心都快裂了。
徐鳳年冇理會老道士的心態崩塌。
他蹲下身,幫黃蠻兒理了理衣領,語氣認真。
“去了龍虎山,彆委屈自己。”
“誰敢欺負你,你就打回去。”
“除了你師父,誰都能揍。要是打不過,讓你師父給我傳信,哥帶大雪龍騎踏平龍虎山,給你撐腰。”
“好!我聽哥的!”
徐龍象揮舞著拳頭,虎虎生風,滿臉憨笑。
徐鳳年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他忘不了十四歲那年,自己闖禍,徐驍動了真火要上家法。
滿府上下噤若寒蟬,隻有這個被世人嘲笑的傻弟弟,死死護在他身前,用那瘦弱的脊背硬抗鐵鞭,寸步不退。
那份傻氣,比這世間任何聰明都珍貴。
徐鳳年緩緩起身,目光從弟弟身上移開,落向趙希摶。
溫情瞬間消失,隻剩冰冷。
“趙牛鼻子,我就這一個弟弟。”
“如果我知道你們龍虎山有人欺負他——”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重。
“你應該知道,我徐鳳年雖然混賬,但說到做到。”
“到時候,彆怪我把你們天師府的牌匾拆下來當柴燒。”
趙希摶渾身一激靈,冷汗瞬間濕了後背。
他看得出來,這小子不是在開玩笑。
“世子放心!貧道拿項上人頭擔保!”
趙希摶連忙作揖,苦笑道:“在龍虎山,冇人敢欺負令弟!貧道若連徒弟都護不住,這天師不當也罷!”
“記住你的話。”
徐鳳年最後用力抱了抱黃蠻兒。
吉時已到。
徐龍象一步三回頭,跟著趙希摶漸走遠。
車隊卷起煙塵,沿山路蜿蜒而下。
徐鳳年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車隊消失在視野儘頭,才收回目光。
心裡空落落的。
“走了也好,雛鷹總要離巢。”
他低聲說了一句,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就在這時,山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人騎馬飛奔而至,在車隊旁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將一封密信交到趙希摶手中。
趙希摶拆開密信,看了幾眼,臉色變了。
他抬頭,回望了一眼徐鳳年的方向,猶豫片刻,還是轉身走了回來。
李逍遙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時間點,莫不是老黃戰死武帝城的消息傳來了。
趙希摶遣退信使,回到徐鳳年麵前,站定。
徐鳳年看他臉色不對,皺起眉頭。
“出什麼事了?”
趙希摶沉默了一瞬,語氣沉重。
“我也是剛剛收到的消息。”
他頓了頓。
“劍九黃,死了。”
徐鳳年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伸出手。
“給我。”
趙希摶將密信遞過去。
徐鳳年接過信紙,手指微發顫。
趙希摶低聲將信中內容複述出來。
“劍九黃到了武帝城後,先找了一間酒館,要了二兩黃酒,半斤醬肉,一碟花生米……”
“王仙芝聞聲而至。”
“劍九黃五劍齊出,八劍式輪番對敵。王仙芝始終單手應對,一步未退。六十八招後,劍九黃用出劍九。”
“有武林人親眼所見,稱此劍銀河倒掛,傾瀉千裡,已非人間劍術。”
“王仙芝終於動用雙手。”
“劍九毀去了王仙芝的袖袍。二人勢均力敵,再戰四十九招。”
“劍九黃力竭身亡。”
徐鳳年盯著信紙,嘴唇微動。
“老黃冇輸。”
他的聲音沙啞。
“他就是老了。”
趙希摶點了點頭。
“王仙芝親口承認,若非劍九黃力竭,這一戰自己略處下風。王仙芝感歎,劍九六千裡一出,天下再冇有更高的劍招了。”
徐鳳年攥緊信紙,指節發白。
“老黃的劍匣呢?”
“留在了武帝城頭。”
趙希摶歎了口氣。
“臨終時,劍九黃經脈俱斷,癱坐城頭,麵朝北方,死而不倒。”
“有人聽見他臨死前說了一句話。”
趙希摶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來,給少爺上酒。”
徐鳳年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閉上眼,仰起頭,喉結滾動了幾下。
“老黃臨死前……還想著我。”
趙希摶雙手合十,輕聲道:“能把王仙芝逼到這份上,天底下冇幾個了。劍九黃已是傳奇,也算求仁得仁。”
他朝徐鳳年躬身一禮。
“貧道告辭。”
趙希摶轉身,跟上車隊,漸行漸遠。
天陰了下來。
雨點落下,打在竹葉上,嘀嗒響。
徐鳳年冇動。
他轉身走進竹林裡的茅屋,找了一壇酒,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
然後坐下來,把那封密信攤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看。
李逍遙冇跟進去。
他靠在屋外的竹子上,聽著屋裡偶爾傳來的酒壇磕碰聲。
人都有命數,自己想通就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傳來徐鳳年的聲音。
“不對,這信上寫的不對。”
李逍遙側過頭,推門走進去。
徐鳳年坐在桌前,眼睛通紅,卻冇有淚。
他指著信紙,聲音嘶啞。
“我來來回回看了無數遍,上麵隻寫了劍九黃三個字。”
“為什麼不寫老黃?”
李逍遙沉默了一瞬。
“他們隻知道劍九黃是無雙劍客。”
“誰又會去想,馬夫老黃呢。”
徐鳳年的手擱在信紙上,一動不動。
“大哥,老黃真的死了嗎?”
李逍遙看著他的眼睛。
“是的。老黃已經死了。”
徐鳳年低下頭,額抵在手背上,肩膀微顫抖。
許久,他抬起頭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劍九黃成了傳奇。”
“可是我的老黃冇了。”
“我寧願他不當傳奇,我寧願他輸了之後灰頭土臉跑回北涼,跟我說一句,少爺,老黃回來了。”
李逍遙冇接話。
有些痛,旁人勸不了。
“老黃冇了,人死不能複生,節哀。”
屋裡安靜下來。
雨還在下。
徐鳳年抱著酒壇,一口一口地喝,不說話了。
李逍遙也冇再開口,轉身走出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