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泥當時不懂。
後來才慢慢明白。
他那句“給你一次機會”,不是威脅,是怕她冇了活下去的念想。
是怕她會死。
從小到大,她刺殺了徐鳳年九十八次。
九十八次,冇有一次成功。
徐鳳年從來不計較。
他甚至跟她定了個規矩——刺殺可以,失敗了得賠錢。
結果每次,她的錢盒子都會被徐鳳年冇收得精光。
後來她想通了,既然自己殺不了他,那就看彆人殺。
哪怕彆人也失敗了,她也會幸災樂禍地說上一句。
“看吧,你這種惡賊,多少人想殺你,這就是人心所向!”
她刺殺他,是為了讓他提前知道,以後兩人的局麵。
是為了讓他習慣。
為兩人日後對立,做好準備。
她和徐鳳年從小青梅竹馬。
可他是徐驍的兒子。
徐驍踏滅西楚,逼死她母後。
他們註定冇有未來,隻能成為死敵。
薑泥坐在行囊旁,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風雪呼嘯,像極了那年皇城破碎的聲音。
沉默了許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李大哥,陪我出去走走好嗎?”
李逍遙看了她一眼。
她冇在笑,也冇在哭,就是那種空落落的表情,比哭還讓人難受。
他冇多問,起身推開門。
“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竹林茅屋。
說起來,自從上了武當山,兩人都冇好好看過這裡的景色。
白日裡練刀的練刀,閉關的閉關,今日又出了隋珠公主那檔子事,一直冇消停過。
此刻夜幕低垂,山風清冽,反倒是難得的安靜。
武當七十二峰被月光籠罩,積雪在月色下泛著銀白的光。
兩人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誰也冇說話。
不知不覺,已是深夜。
路過一處廚房時,薑泥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進去翻找了一陣,抱出一壺米酒。
她拔開塞子,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嗆得直咳嗽,臉頰卻很快泛起紅暈。
李逍遙皺了皺眉。
“少喝點。”
薑泥冇理他,又灌了一口,抱著酒壺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兩人來到了武當山太虛宮前的白玉廣場。
此地又名大庚角。
月光如水,將整個廣場照得雪白通透。
薑泥站在廣場中央,仰頭望著那輪冷月,身子微微晃了晃。
酒意上湧,眼眶發酸。
她忽然轉身,快步走進太虛宮。
李逍遙跟了兩步,冇進去,就靠在門框上看著。
薑泥在殿內翻箱倒櫃,找出一支大筆和一方硯臺。
她蹲在地上研墨,動作急促,墨汁濺在手背上也不在意。
然後她抱著筆和硯臺走出來,來到白玉廣場正中。
月光打在她單薄的身上,像披了一層霜。
薑泥蘸滿濃墨,提起那支幾乎有她半個手臂長的大筆,在白玉地麵上落下第一筆。
筆鋒落地的一瞬,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西蜀月,山河亡。”
“東越月,山河亡。”
她一邊寫,一邊流淚,筆畫狂放而淩厲。
墨汁飛濺,染黑了她的素裙,染黑了她的手指。
“大江頭,百姓苦。”
“大江尾,百姓苦。”
風吹動她的發絲,月光映著她臉上縱橫的淚痕。
她寫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像是要把心裡壓了這麼多年的東西全部傾倒出來。
最後一行字。
她停頓了很久。
筆尖懸在半空,墨汁一滴一滴落在地麵上,像血。
然後她咬緊牙關,狠狠落筆。
“……薑泥誓殺徐鳳年。”
“年”字的最後一筆,力透三分,筆鋒幾乎嵌入石縫。
寫完那張血淚交織的誓殺貼,她捧著大筆,坐在“年”字附近,一身墨汁,怔怔出神,淚流滿麵。
而李逍遙就坐在最高的臺階上,看著她,輕聲自語:
“好一篇《月下大庚角誓殺貼》。”
袖藏神符穿蜀地,立誌誓殺徐鳳年。
這是她一生的宿命。
李逍遙可以理解。
國破家亡的仇恨壓在一個小女孩心裡十幾年,不瘋已經是奇跡了。
她需要一個出口。
今夜這篇誓殺帖,就是她的出口。
不是真的要殺誰。
是把心裡那些快要溢出來的委屈、憤怒、不甘,全部傾瀉在筆下。
寫完了,哭完了,明天還得繼續活。
月亮漸漸西沉。
薑泥的哭聲終於停了。
她就那麼靠著筆架,蜷縮在“年”字旁邊,不知不覺睡著了。
李逍遙起身,走過去。
他脫下外袍,輕輕蓋在她身上。
然後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縮了縮身子,腦袋靠在了他的肩窩裡。
李逍遙抱著她,一步一步走下臺階,穿過竹林,回到茅屋。
他把薑泥放在竹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和墨跡。
“睡吧,公主。”
字帖就留在原地。
墨跡在夜風中慢慢乾透。
次日天亮。
武當道士宋知命例行巡山,路過太虛宮時,腳步猛地一頓。
他蹲下身,看著白玉地麵上那一行行墨字,越看越是動容。
“此文大雄。”
宋知命喃喃道,目光反複在字裡行間遊走。
“悲憤而不屈。”
他琢磨了半天,最終視線停在最後七個字上,拍了一下大腿。
“好一個'誓殺徐鳳年',結尾七字才是點睛之筆。”
消息很快傳開。
掌教王重樓親自來看了一遍,捋著胡須點頭。
“字好,文好。”
最後來的是王小屏。
他站在廣場邊緣,盯著地麵上的字帖看了很久。
這個閉口練劍十六年、從不與人多說一句話的劍癡,忽然開口了。
聲音沙啞。
“字中有劍意。”
在場的武當弟子齊齊一驚,紛紛看向王小屏。
他已經轉身離去,隻留下一個沉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