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後頭的徐鳳年聽到這話,忍不住走上前來。
“當年徐驍率十萬兵甲圍襄樊三年,楚人誓死不降,連城內百姓也自發守城。城破之時,二十萬襄樊人尚活著的不足一萬。後來是遷了其他地方的人口,才重現這盛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街道上的人流。
“戰後徐驍來過這裡。他說,埋在這繁華街景背後的是十數萬孤魂野鬼,夜夜哀嚎。”
薑泥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盯著徐鳳年。
“你說這話做什麼?炫耀你爹攻城拔寨戰無不勝嗎?”
徐鳳年被她冰冷的眼神刺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
“徐驍說這話的意思不是炫耀。”
薑泥咬著牙反問。
“還能是什麼?”
徐鳳年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
“其實世上哪有什麼牛鬼蛇神。他說的孤魂野鬼並非真的埋在襄樊,而是紮在他的心裡,永世纏著他不得安寧。人屠徐驍,世人見其威名,卻冇人知道他背負多少亡魂前行。”
薑泥愣住了,緊皺著眉頭。
“他是後悔了嗎?”
徐鳳年語氣堅定。
“不是後悔,是警惕,是提醒。是為了告訴他自己,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不能讓亂世重現。他想要守護這樣的天下,所以北涼軍旗對他來說重過一切。”
薑泥沉默了。
李逍遙看著徐鳳年,心中暗自點頭,這紈絝世子能說出這些話,這段時間長進挺大的。
徐鳳年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薑泥和李逍遙。
“我和他不一樣,我也不會和他一樣。連自己身邊重要的人都守護不好,天下大局有什麼意義?”
薑泥避開了徐鳳年的視線,深吸一口氣平複情緒。
“接下來我們去哪?”
隊伍裡的呂錢塘立刻上前一步。
“我知道家族的心腹都藏在哪裡,我帶你們去找。”
李逍遙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
“不用找。”
呂錢塘一臉不解。
“為什麼?”
李逍遙看著呂錢塘,眼中透著洞悉一切的淡然。
“靖安王何許人也?他既然要對你林家斬草除根,你家那些心腹恐怕早就被清除了,去也是白跑一趟。”
呂錢塘臉色一白,雙拳緊握。
“那接下來怎麼辦?”
李逍遙冇有回答,而是反問。
“這襄樊最好的客棧在什麼地方?”
呂錢塘壓下心頭的悲傷,指了指前方。
“這條路直走,兩個路口右拐就是。”
李逍遙點了點頭,做出了安排。
“我們去客棧休息,你去靖安王府。”
呂錢塘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
“我去靖安王府乾什麼?報仇嗎?”
李逍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霸氣。
“你以世子的名義,去給趙衡傳話。”
……
靖安王府書房內。
趙衡盤膝坐在蒲團上。
他手裡撥動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雙目微閉,口中念念有詞。
王妃裴南葦身穿素雅長裙,跪坐在一旁的冷硬地板上。
她低著頭,身子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趙珣推開書房門走進來。
他目光掃過地上的裴南葦,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強行移開視線,走到趙衡麵前站定。
“父王。”趙珣低頭行禮。
趙衡冇有睜眼,手中的佛珠繼續轉動。
“知錯了冇有?”趙衡語氣平淡。
趙珣皺起眉頭,心有餘悸。
“確實冇有想到徐鳳年身邊高手眾多。”
趙衡停止撥動佛珠,緩緩睜開眼睛。
“重點不是高手。”
趙衡冷冷地看著他,“是他背後的北涼,坐下說。”
趙珣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解釋道:
“我知道殺徐鳳年像捅馬蜂窩一樣。不過父王請放心,我已經找好了替死鬼,就算事冇辦成,也不會惹上官司。”
趙衡轉頭看著他。
“所以你把韋都統的兒子殺了?”
趙珣冷哼一聲。
“韋棟陽奉陰違,本來就是京城紮在水師的釘子。借徐鳳年之勢殺他兒子,正好敲山震虎,震懾水師。”
趙衡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歎。
“我一直跟你講,你要多讀佛經,修身養性。你身上的殺氣總是這麼重。”
趙珣不以為意。
“殺都殺了。”
趙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朝廷向來對北涼的事情十分看重。”
趙衡緩緩說道,“林家嫡子刺殺徐鳳年,結果呢?林家被滅了門。你以為就死了一個韋棟的兒子,這件事就能過去了?”
趙珣一愣,追問。
“那您說怎麼辦?”
趙衡垂下眼簾,繼續撥動佛珠。
“韋棟就這麼一個兒子,向來是父子情深。”
“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何等淒慘,不如一家人一起走,相互之間也能有個照應。”
趙衡的話聽起來很慈悲,語氣中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趙珣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
“那您是說……”
趙衡冇有看他,隻是自顧自地說道。
“韋家老小現在都已經隨他兒子走了。”
趙珣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
“您把韋家老小都殺絕了?”
趙衡雙手合十,歎息了一聲。
“隻有這樣,這件事才能有個交代。”
趙衡滿臉悲憫,“也是可憐啊,我已經傳令下去,會有人為韋家燒紙上香,操辦後事。這也算是結個善緣吧。”
“所以我早就跟你說,做人要慈悲為懷。你啊,也要多學學,多想想。”
趙珣看著父親那張滿是慈悲的臉,隻覺得脊背發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王府親衛走到書房門口,單膝跪地。
“稟報王爺!”
“說。”趙衡眼皮都冇抬。
“徐鳳年身邊的護衛在門外傳來消息。”親衛回道。
趙衡動作一頓。
“什麼消息?”
親衛抬起頭。
“徐鳳年請您前往客棧一見。”
趙衡冷笑了一聲。
“跟他說,本王念經修佛,暫時不便出門。”
親衛點頭應是,卻並未退下。
“還有何事?”趙衡皺眉。
“回王爺,傳信來的那個護衛似乎是林家那個探花。”親衛語氣有些遲疑。
聽到這話,趙珣猛地站起身。
“林家探花冇死?我說那個用赤霞劍訣的護衛那麼眼熟!”
趙珣轉頭看向趙衡,滿臉焦急。
“父王,這是欺君啊!”
趙珣聲音拔高,“林家滅門是皇上的意思,這可是對付北涼的絕佳把柄!”
趙衡麵色不改。
“就當不知此事。”
趙衡對門外的親衛吩咐道,“將人好生送出門去,不可怠慢。”
“是!”親衛領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