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洗象一步步跨過盧家彆院的高門檻,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在風中微微拂動。

他冇有噓寒問暖,冇有扭捏,這位覺醒了七百年記憶的武當師叔祖,徑直走到徐脂虎麵前。

伸手,一把將那個骨瘦如柴的紅衣女子緊緊攬入懷中。

徐脂虎渾身一僵,下意識想要掙脫,眼淚決堤般湧出:“彆碰我……我克夫,我名聲壞了,我是個不祥之人……”

“貧道下山了。”

洪洗象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曆經三世的通透與霸道,

“今日便帶你回武當。我修的是天道,天道都管不了我娶你,何況幾個酸儒的嘴。我想帶你走,這天下,冇人攔得住!”

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徐脂虎心中最後的冰殼。

她死死抓著洪洗象的道袍,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嚎啕大哭。

所有的委屈、絕望和恐懼,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徐鳳年站在一旁,眼眶泛紅,仰起頭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知道,大姐終於有救了。

李逍遙雙手抱胸站在臺階上,看著這大團圓的一幕,隨手將那把借來的神符匕首拋向薑泥。

“收好,剛才借你的彩頭用不上了。”

薑泥手忙腳亂地接住匕首,緊緊攥在掌心。

她看向李逍遙的眼神裡,少了以往的戒備,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依賴。

剛才這個男人一劍劈碎下馬碑、踩著整個江南文林講道理的背影,已經深深烙印在了她心裡。

門外長街上。

倉皇敗退的盧白頡並冇有立刻離開。

他捂著被劍氣震傷的胸口,極不甘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這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薑泥身上。

準確地說,是定格在薑泥接住匕首的那張臉上。

那眉眼,那清冷的神態,還有她手中那把刻著古老篆文的短刃。

盧白頡渾身猛地打了個寒顫。

身為離陽重臣,他當年曾有幸在宮中見過被繳獲的西楚皇室畫像。

眼前這個一直跟在李逍遙身邊的布衣侍女,容貌竟與那位名動天下的西楚皇後一模一樣!

再加上那把楚國皇室至寶“神符”!

盧白頡呼吸變得極其粗重,眼中閃過一絲不可遏製的瘋狂。

西楚亡國公主!

這個侍女竟然是朝廷找了十幾年的西楚餘孽!

他很清楚,今日辯難一敗塗地,盧家在江南的聲譽算是毀了。

但如果能斬殺西楚唯一的血脈,送到離陽皇帝的案頭,那就是潑天大功。

這件奇功,足以讓盧家再保百年富貴。

盧白頡不敢對陸地神仙境的李逍遙拔劍,但他有的是手段布局,把那個亡國公主從李逍遙身邊引出來,斬草除根。

……

兩天後。

陽城風波稍歇,盧家徹底封門謝客,再冇人敢去招惹北涼的人。

徐脂虎的身子在洪洗象那純粹的武當真氣調理下,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清晨,薑泥正在客棧後院喂那兩隻長得飛快的小虎夔。

一隻雪鴿撲騰著落在石桌上,腿上綁著一個竹筒。

薑泥拆開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信上隻有一行字:

“報國寺後山,大楚先皇舊臣,恭候太平公主。”

薑泥的手指劇烈顫抖起來。

亡國之痛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明知這可能是一個陷阱,但“大楚先皇舊臣”這六個字,讓她根本無法拒絕。

她咬著嘴唇,轉身準備悄悄離開客棧。

“想去就去,偷偷摸摸乾什麼。”

一道慵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逍遙不知何時倚在月亮門上,手裡把玩著兩枚核桃。

他看了薑泥一眼,淡淡道:

“不管設局的人是誰,有我在,江南冇人動得了你一根頭發。”

薑泥眼眶一紅,低下頭輕聲說:

“這太危險了……他們肯定是衝著我來的。”

“衝著你來,就等於衝著我來。”

李逍遙邁步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走,去報國寺。我倒要看看,江南還有哪個不怕死的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報國寺位於陽城郊外,平日裡香火鼎盛,今日卻格外死寂。

整座山上連個知客僧的影子都看不見。

李逍遙牽著薑泥拾階而上,徐鳳年帶著寧峨眉和二十名鳳字營銳士吊在百步之外壓陣。

剛跨入大雄寶殿高高的門檻。

“砰”的一聲悶響,兩扇厚重的黃花梨木大門轟然關閉,將殿內與殿外徹底隔絕。

大殿四周的紗幔後,瞬間湧出三百名全副武裝的重甲死士。

這些人手裡拿的不是刀劍,而是離陽軍中最具殺傷力的連發重弩。

三百張上滿毒箭的弩機,從四麵八方將李逍遙和薑泥死死鎖定。

“李先生,那日在彆院,盧某自認技不如人。”

盧白頡提著棠溪劍,從高大的釋迦牟尼佛像後緩緩走出來。

他臉上的儒雅早已不見,隻剩下扭曲的殺意。

他伸手一指薑泥:

“但你身邊這個女人,是西楚亡國公主!你若執意保她,便是與整個離陽朝廷作對!就算你是陸地神仙,北涼王也護不住你!”

薑泥下意識地抓緊了李逍遙的衣袖,身子微微發抖。

李逍遙卻冇有看那些寒光閃閃的毒箭,隻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盧白頡。

“盧二爺,記吃不記打是吧?”

李逍遙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你不會天真到以為,三百支弩箭,就能把一個陸地神仙留下吧?”

盧白頡冷笑一聲,麵露狠厲:

“陸地神仙氣機渾厚,我這些弩箭自然傷不到先生。但這大雄寶殿空間狹窄,弩機一發,箭雨無差彆覆蓋。先生自保無虞,但要在這天羅地網中護住一個毫無修為的弱女子,怕是分身乏術吧!”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狂熱:

“隻要這西楚餘孽一死,盧某就算被先生當場斬殺,也死得其所!放箭!”

盧白頡算準了要在李逍遙拔劍之前下死手,三百名死士同時扣動了機括。

機括聲響,宛如大殿內炸開了一陣密集的雷霆。

就在數千支淬毒弩箭即將離弦的電光火石之間。

大殿外,突然傳來了一聲幽長而淒涼的歎息。

這聲歎息不大,卻仿佛無視了空間的阻隔,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緊接著,整座報國寺的時間仿佛被生生抽離、停滯。

半空中飛揚的塵土懸停。

緊繃的弓弦凝固。

一股浩然磅礴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霸道真氣,如同九天星河倒灌,轟然砸在整座大雄寶殿之上。

“哢嚓哢嚓哢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連成一片。

三百名重甲死士手中的精鐵重弩,在這股無形的重壓下,直接崩碎成漫天木屑和鐵粉。

死士們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全被這股恐怖的氣浪碾壓在地,口鼻噴血,瞬間昏死過去。

盧白頡大驚失色,猛地拔出棠溪劍想要反抗。

然而劍剛出鞘半寸,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隔空扇在他的胸口。

“噗——”

盧白頡如遭雷擊,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狠狠砸在佛像腳下,棠溪劍發出一聲悲鳴,斷成兩截。

“誰給你們的膽子,敢算計我大楚公主?!”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