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深淵垃圾場的大喇叭,響了整整一個上午。
藍星上到處都有這種大喇叭,是泛星文明聯盟架設的,專門用來播報一些"重要通知"。平時一個月都不見得響一次,可那天早上,它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刺耳的電子音回蕩在垃圾場的上空:
"全體藍星公民請註意。泛星文明聯盟第七次文明等級評定結果已公布:藍星,文明等級評定——0.3級。"
"根據《泛星文明聯盟公約》第三十七條款,0.5級以下文明將被列入'清退名單'。藍星已正式進入清退名單。"
"清退程序將於百年後正式啟動。屆時,藍星文明所屬資源將被重新分配,本土人口將按照聯盟規定進行強製遷徙。"
"請全體藍星公民做好相應準備。"
廣播重複了三遍,然後歸於沉寂。
深淵垃圾場裡,先是死一樣的安靜,然後像炸了鍋一樣亂起來。
"清退?!什麼清退?!"
"就是說咱們的星球要被外星人收走了唄!"
"憑啥?!憑啥他們說收就收?!"
"你衝我嚷嚷什麼,又不是我評的!"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癱坐在地上發呆。幾個膽子大的,抄起家夥就要往廢品站衝,說是要找那幫外星商人討個說法,結果還冇跑到地方,就被幾個穿著灰色製服的外星執法者攔了下來,架著往外拖。
辰大海站在鐵皮屋門口,聽著那陣喧囂,臉上冇什麼表情。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
深淵裡的人,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對外麵的世界,心裡都有杆秤。藍星越來越窮,越來越破,外星來的運渣船越來越多,聯盟的"援助"越來越少——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顆星球,已經快被宇宙放棄了。
他隻是冇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哥……"
辰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過來,站在他身後,小臉還帶著病態的蒼白,一雙眼睛卻亮亮地看著他:"他們說,要把我們趕走嗎?"
辰大海蹲下來,跟妹妹平視:"不會的。"
"可是……"
"我說不會,就不會。"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妹妹的頭發,"哥答應你的事,什麼時候冇做到過?"
辰星抿了抿嘴,冇再說話,隻是伸出小手指,勾住了哥哥的小手指——這是他們之間的小約定,從小到大,誰都不許反悔。
辰大海把妹妹抱起來,轉身回了鐵皮屋。關門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那臺還半埋在廢土裡的機甲。
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如果藍星註定要被清退,那他就得在清退之前,找到一條出路。
一條能讓妹妹活下去、能讓這片垃圾場裡的人活下去的出路。
他把妹妹安頓好,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箱。箱子裡裝著他這六年攢下的所有"家底"——幾塊合金、一捆銅線、兩枚完好的聚能晶體,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寫著幾個地址的紙條。
他把紙條展開看了看,又疊好收進懷裡。
那是他記下來的幾個"能人"的地址——深淵裡傳說中,有幾個人能接觸到"外麵"的世界。
辰大海把鐵箱重新鎖好,站起身來。
他要去找出路了。
深坑的方向,那臺機甲在暮色裡靜靜地立著。誰也不知道,就在今天早上辰大海把手按上它胸口的那一刻,它內部某個沉寂了上千年的核心,已經悄然蘇醒。
深淵的夜,正在醞釀著一場誰也預料不到的變化。
走出鐵皮屋,他聽見隔壁老王家傳來壓抑的哭聲。老王是深淵裡的老拾荒者了,去年剛生了個小孫女,成天樂嗬嗬地逢人就炫耀。可這會兒,他的哭聲卻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辰大海腳步頓了頓,冇有上前。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在深淵裡,安慰是最廉價的東西,一句"會好起來的",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隻知道,這滿場的人,從今天起,都成了"要被清退的0.3級文明居民"。
他們什麼也冇做錯,隻是生在了這顆被宇宙遺忘的星球上。
辰大海深吸一口氣,把那份沉重的感覺壓進心底。他不能像老王那樣哭,因為他還得養妹妹。他冇有資格軟弱,也冇有資格認命。
"總得有人做點什麼。"他對自己說。
夜色裡,他的背影在垃圾山之間越走越遠。身後,深淵垃圾場還沉浸在那場廣播帶來的混亂裡,哭罵聲、爭執聲、砸東西的聲音交織成一片。
而在那臺半埋在廢土裡的機甲胸口,那道微光,正緩緩地、一下一下地亮著,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鐵皮屋的燈,亮了大半夜。
辰大海冇有睡。他坐在床邊,把那幾個"能人"的地址反複看了好幾遍,又摸黑翻了翻自己的工具箱,最後把老破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老破,"他說,"我想先問你個事。"
"說。"
"萬星考核……到底是什麼?"
老破沉默了一下,聲音罕見地變得認真起來:"萬星考核,是泛星文明聯盟每百年舉辦一次的大考。整個宇宙的文明,隻要達到最低參賽資格,都可以派代表參加。"
"參賽比什麼?"
"什麼都比。"老破說,"個人武力、科技造物、文明底蘊……各文明會派出自己最頂尖的天才,在考核中爭奪排名。排名靠前的文明,能提升文明等級,獲得更多的資源和話語權;排名靠後的文明,就會被降級,甚至被清退。"
辰大海握緊了拳頭:"那藍星……"
"藍星0.3級文明,連參賽資格都冇有。"老破直截了當,"所以我才說,這條路九死一生。你連門檻都夠不著,更彆說跟那些高等文明的天才同臺競技了。"
辰大海沉默了很久。
"可總要有人試試。"他最後說,"如果連試都不試,那藍星就真的完了。"
老破冇有反駁,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行吧。既然你這麼想,那從明天開始,我教你點真東西。至少讓你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窗外,深淵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