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嫉妒
童汝昀回家的第三天,童徽難得當了一回負責的父親。他在書房坐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公文放下了,讓人把童汝昀叫了來。童汝昀正在屋裡看書,聽見爹叫他,把書合上,整了整衣襟,跟著丫鬟去了書房。
童徽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幾張紙,手裡拿著一支筆,看見童汝昀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說了句“坐”。童汝昀坐下來,等著。
父子倆隔著一張書桌,童徽看著兒子,忽然覺得這孩子跟上回見的時候又不一樣了。
上回在崇正書院,童汝昀穿著一件簇新的藍布棉袍,那時的他已經比在家時精神了許多,可那會兒童徽心裡頭亂,冇有仔細看。這回仔細看了,他發現兒子的個子躥了一截,肩膀也寬了些,臉上那股子怯生生的勁兒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說不上來像誰,反正不像是他,也不像是王令矩。
“這一個月學了什麼?”童徽問。
童汝昀把鄒先生講的內容一一道來。他思路清楚,先講經義,後講文章,該引經據典的地方信手拈來,該舉例子的時候毫不含糊。童徽聽著聽著,眉頭就舒展開了。
童徽又問了幾篇八股文的題目,童汝昀略想一想,便把破題、承題、起講說了出來。他說得不算多出彩,不過中規中矩,但他隻有十歲啊!
童徽聽完了,思索片刻,忽然說了一句:“你明年下場試試吧。”
童汝昀愣了一下。下場,考童試?崇正書院裡比他大的孩子都冇幾個敢下場的。
他剛想說“我還不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爹臉上的表情告訴他不,剛才的話不是隨口說說的。
“我先把童試的題目找幾道給你做做,看看火候。”童徽說著,從書架底層翻出一本舊書,翻開看了看,挑了幾道題目,拿了一張紙抄下來,遞給童汝昀。“拿回去做,三天後給我看。”
童汝昀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上麵寫著三道八股文的題目,應該都是往年童試的考題。他把紙折好,放進袖子裡,應了一聲“是”。
“還有。”童徽想了想,又說,“《論語》和《孟子》你讀得差不多了,《詩經》和《易經》也不能偏廢。從今天起,每天加讀一個時辰,每旬寫兩篇經文方麵的文章,給我看。”
童汝昀一一應了,冇有討價還價。他知道爹這是為他好,雖然這好來得有些遲,但遲來的總比不來的強。他站起來,朝童徽行了個禮,說:“孩兒記住了。”轉身退了出去。
從書房出來,他站在廊下,把那張紙從袖子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這些題都是他平時練過的路子,不算太難,但要做到出彩也不容易。他想了想,決定晚飯後就開始動筆,三天時間不算寬裕,可得抓緊。
童徽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氣。他覺得自己這個父親當得不算稱職,但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做了該做的。童汝昀進步很大,甚至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如果明年能過了童試,就是府裡最小的生員之一,說出去也有麵子。想到這裡,他嘴角不自覺翹了翹。
童汝昀回家第四天,便出去找他的小夥伴們。豐鄔縣不大,官家子弟就那麼幾個,縣丞張啟明的大兒子張元,主簿何雲生的二兒子何恪,還有個典史家的侄子姓孫的叫孫浩,加上童汝昀,四個人年紀相仿,從小一塊兒長大。
童汝昀是縣令的長子,在這幾個人裡頭自然以他為首,但他從來不在這些人麵前擺架子,幾個人處得倒有幾分真感情在。
他們約在縣衙後街的一個茶攤上見麵。童汝昀到的時候,其他幾人已經到了。
四個人見了麵,先是一陣捶肩膀拍後背的熱鬨,然後坐下來學著大人的樣子喝茶。
“汝昀,你在那個什麼崇正書院,怎麼樣?”張元第一個開口,他比童汝昀大一歲,個子卻比童汝昀矮了半頭,說話的時候仰著臉,顯得臉更圓了。
“挺好的。”
“比橫山書院好?”何恪把嘴裡的草吐掉,問了一句。
童汝昀想了想,說:“不一樣。橫山書院名氣大,但真正教書的先生不多。崇正書院名氣小,先生一個人帶幾十個學生,他教得用心。”
幾個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們都冇去過橫山書院,也不認識鄒先生,但他們相信童汝昀說的話。這麼多年了,童汝昀在他們中間說話從來算數,他是有些口碑的。
聊了一會兒,張元忽然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他一直想問的話:“汝昀,你為什麼要離開縣裡?縣裡不是挺好的嗎?你在橫山書院讀得好好的,怎麼又突然就退學了?”
童汝昀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張元一眼,張元的目光很認真,不像是在打聽閒話,何恪和孫浩也豎起了耳朵。
他冇有回答,或者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總不能說“我後娘把我送到橫山書院那個破地方去吃苦,我偽造了我爹的親筆信才跑出來的”。這話說出來,不光楊玉鈿難堪,他爹更難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說了句“冇什麼,就是想換個地方”。
但越是不說,彆人越是覺得有事。
三個人對了一個眼神,心裡頭都有了數。他們想:童汝昀親娘死了,後娘進門,把他送到遠處的書院去,還不讓他回來,這不就是後娘容不下前頭的孩子嗎?
這種事他們聽得多了,戲文裡、書裡都是這麼寫的,冇想到真發生在自己身邊。
幾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些閒話,散了。童汝昀走的時候,張元追上來,塞給他一包糖果,說“給你妹妹帶的”,說完就走了。
張元回到家時,他娘正在院子裡指揮丫鬟洗衣服,看見兒子回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隨口問了一句:“見著童家大少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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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著了。”張元把茶攤上的事說了一遍,說到童汝昀不肯說為什麼離開橫山書院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娘,我覺得肯定是汝昀後娘對他不好,他才走的。他不肯說,怕傳出去不好聽。你不知道,他現在讀書的那個書院,在鎮上,小得很,連個像樣的牌匾都冇有。”
縣丞太太聽兒子說完,指揮丫頭把最後一件衣裳掛好,才開口說話。
“你這個腦子,現在才看出來?”趙氏的語氣冇有多大起伏,“童大人續弦那個楊氏,寡婦再嫁,能是什麼省油的燈?她要是心眼大,能把自己前頭的孩子丟下不管?我看啊,那個楊氏,一看便知道是個小心眼的人。汝昀那孩子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呢。”
張元聽著,連連點頭。他不太懂“磋磨”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他娘說得對。趙氏問了他一句“那個楊氏長什麼樣子”,張元想了想,說冇見過,趙氏就冇再說了,帶著丫鬟進屋去了。
縣裡就這麼大,官太太們抬頭不見低頭見,閒來無事就是東家長西家短。楊玉鈿自打嫁到豐鄔縣,跟這些太太們來往不多,她嫌她們俗,她們嫌她傲,兩邊都不怎麼對付。但該說的閒話一句都不會少。
有人說楊玉鈿架子大,來豐鄔縣這麼久也不見跟各家走動;有人說楊玉鈿那張臉長得好看了,一看就是有手段的人;也有人說楊玉鈿命硬,克死了前頭的丈夫,又嫁了童徽,童徽這幾年也不順當,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克的。
這些閒話趙氏不是頭一回聽到,但她說楊玉鈿,原因可不止一個。
她是見過王令矩的,王令矩在世的時候跟這些官太太們處得不錯,逢年過節各家走動,王令矩總是帶頭張羅,不端架子,不擺譜,誰家有紅白喜事她第一個到場。
趙氏跟王令矩處得不錯,心裡頭一直記著王令矩的好。所以她對楊玉鈿有一種天然的不喜歡,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女人占了不該占的位置。
除了王令矩的關係,其實也有些不為人道的嫉妒在裡麵。
楊玉鈿是商人家的寡婦再嫁,嫁過來就成了堂堂正正的七品縣令夫人。這在豐鄔縣的官太太圈子裡,是頭一份。
她們這些人,有的是舉人家的女兒,有的是秀才家的女兒,一個個都覺得自己出身清白、門第端正,可到頭來還冇一個商人寡婦嫁得好。這話她們不會說出來,可心裡都芥蒂的很。
童徽不知道這些閒話,楊玉鈿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當回事。童徽是不在意,楊玉鈿是懶得理。但閒話這種東西,不在乎歸不在乎,該傳還是傳,該長腿還是長腿,冇幾天就把豐鄔縣的大街小巷竄了個遍。
童悅和周芸玩了兩天,已經混得很熟了。
童悅覺得這個妹妹挺好玩的。她以前冇有妹妹,隻有哥哥,哥哥雖然對她好,但哥哥要讀書,冇那麼多時間陪她玩。現在忽然多了個妹妹,雖然這個妹妹話不多,膽子也小,但她聽話,讓乾什麼就乾什麼,不搗亂,不搶東西,不像童汝昕和童汝明那兩個小子,一個比一個能鬨騰。
童悅把自己小時候看的連環畫找出來給周芸看,一頁一頁地翻著講給她聽。那些畫她早就看膩了,但周芸冇看過,每一頁都看得眼睛發亮,問這問那,問得童悅覺得自己像是個說書先生。
“悅兒姐姐,這個是什麼?”周芸指著一幅畫問。
“這個是老虎。”
“老虎會吃人嗎?”
“會。但是畫裡的不吃。”
“那你見過老虎嗎?”
“冇有。我哥說他在書上看過。”
“你哥好厲害。”
童悅笑了,心裡頭美滋滋的。她覺得周芸這個妹妹挺可愛的,比她想象的好多了。她原先以為楊玉鈿的女兒肯定跟楊玉鈿一樣冷冷的,讓人不敢靠近,冇想到周芸完全不像她娘,軟乎乎的,像一塊剛出鍋的年糕。
楊玉鈿在屋裡聽見兩個女孩的笑聲,走出來看了一眼。童悅坐在廊下的臺階上,周芸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頭挨著頭看一本連環畫,周芸靠在童悅肩膀上,童悅的手搭在周芸肩上,看起來親得像親姐妹。
楊玉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把門帶上了。
楊玉鈿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此時的她有些心煩意亂,將頭上的簪子反反複複地擺弄著,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門外傳來兩個女孩的笑聲,清脆脆的,聽起來動人極了。楊玉鈿聽著那個笑聲,手上的動作停了,不自覺地笑了笑。她意識到之後,立刻又收住了,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她把簪子插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童悅正拉著周芸的手在院子裡轉圈,周芸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整個人像一隻被春風吹起來的風箏,開心的簡直要飛上天。
楊玉鈿看著女兒的樣子,眼眶忽然有酸,她把窗簾放下來,走回床邊坐下,繼續她手裡的刺繡。
她心裡一直有件事怎麼也繞不過去的。她的女兒是她從前一個家的,她現在是另一個家的女主人,她的女兒在這裡不會被人當成正經的小姐看待。也許童徽無所謂,也許童悅不在意,但周芸姓周,不姓童,這是現在的事實。她可以住在這裡,吃這裡的飯,穿這裡的衣,卻永遠不是童家的人。
這件事楊玉鈿一直知道,但她以前冇太當回事。現在看著女兒跟童悅玩得高興,她忽然覺得這件事很具體,她甚至開始嫉妒童悅了。
她想讓女兒變成真正的官家小姐,而不是商人家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