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關關難過關關過
孫元忠進到童府正堂，抬眼一望，腳步立刻停滯了。
正堂上首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紫色袍子，麵容清俊，氣度端方，正是張驥。張驥左手邊站著童汝昂，右手邊站著王勳，三個人呈一個半圓的陣勢，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頗有些三堂會審的架勢。
“孫公子，我聽汝昀說邀你前來，便想看看你們年輕人的消遣，就自個來了，不介意吧。”張驥說的頗為鄭重，配上他年輕俊朗的麵龐，惹得堂中眾人都硬憋起笑來。
孫元忠哪裡敢說介意，穩住心神趕緊拱手行禮:“張大人言重了。張大人肯撥冗前來，實是我等之幸，晚輩豈會介意。”
起身時，他目光極快地掃了一圈，又瞥見正堂側後麵立著一扇大屏風，心裡便有數，那便是童悅等會兒要看他的地方。
張驥抬了抬手，語氣溫和：“孫公子請坐。”孫元忠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簡直比聽先生講學時還端正。
張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便開始與他清談。先是問了問他在家中讀什麼書，繼而問了問他對幾部經義的理解，又問了幾句時務策論。
張驥的語氣像極了閒聊，可問題卻層層深入。孫元忠凝神應答，後背繃得緊緊的，手心的汗卻出個冇停，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一個時辰後，張驥終於收了話頭，點了點頭，對孫元忠笑著稱讚：“不錯不錯，學問根基紮實。”忽而望望外麵，又故作驚訝道，“看看，隻顧交談便忘了時辰，得了，你們年輕人下盤棋鬆快一下吧。”
童汝昀聞言，便引著他坐到旁邊的棋案前，兩人各執黑白，落子對弈。棋盤之上落子無聲，你來我往，幾番絞殺，最終孫元忠略遜一籌，以半子之差落敗。但整個過程中他攻守有度，章法清晰，讓童汝昀也不敢鬆懈分毫。
好不容易一盤結束，氣氛總算鬆動一些。
童汝昂適時站起來，朗聲說道：“久坐廳堂，身子都快僵了，咱們去院中活動活動吧。”
這話正中孫元忠下懷，他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連忙跟著一同起身，隨眾人移步庭院。
可他剛走到院子裡，便看見汝橋已經在院中兩棵樹上係了兩隻鳳凰形狀的風箏，被風一吹，翅膀張開，隨風輕輕晃動著。
童汝昂指了指那兩隻風箏，笑著說：“不如，我們比比射箭吧，就以這兩隻鳳凰風箏的雙眼作為靶心。”
孫元忠心裡頭猛地一跳:昔日唐高祖兩箭分彆射中兩隻孔雀的眼睛，故而娶得竇皇後，如今他也遇上這“雀屏中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接過弓箭，拉弓放矢。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左麵那隻鳳凰的眼睛，接著第二箭，又中了右麵那隻。孫元忠鬆一口氣，暗自慶幸平日冇有荒廢練習。
此時，躲在屏風後的童悅也伸出頭來，不覺讚賞:“他這射箭的本領，倒的確不錯。”可心和翠兒也跟著點頭。
誰料童汝昂突然站出來，非要展露一手童家家傳射箭絕技，隻見他抬手一箭飛出，不偏不倚，正正地將孫元忠那支箭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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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汝昂放下弓，笑著說：“哎呀，實在對不住，是我手滑了。”
童悅不禁笑道:“冇想到大哥哥整日沉穩端方，還有如此促狹的時候。”
孫元忠連忙搖頭擺手，麵上還要維持謙和儀態，心底暗自叫苦。心道:射箭也考過了，這下總該冇有彆的名目來考驗我了。
這時一旁的王勳上前打圓場，笑著解圍：“汝昂箭術果然高超，有童將軍之遺風，孫公子的身手亦是不俗。已是正午，外麵燥熱，不如我們先用飯吧。”
孫元忠聞言，長長吐出胸中憋著的一口氣，欣然應道：“甚好，甚好。”
幾人坐定，翠兒和可心便開始上飯菜，席麵不算鋪張，但江南菜和西北菜均有。誰知主食上桌，竟是稻黍稷麥菽五穀齊全。孫元忠心中暗道:好嘛，考驗又來了。
果不其然，王勳指著主食，笑嗬嗬地開口了：“我們農家，日日祈盼五穀豐登，看見糧食便覺得親近的很。哎，孫公子可知道它們的特性和農時？”
孫元忠這下是真真正正冒了一身大汗。幸好祖父平日反複教誨，日後入朝為官，萬萬不可五穀不分、四肢不勤，每年都要帶他們兄弟去莊子上查賬看收成，時常教他辨識農桑物產。
他雖不能講得麵麵俱到，細節也偶有疏漏，但大致習性、農時周期，尚能說個七七八八，總算又闖過一關。
“元忠，我本以為你家世代官宦，你對農事並不精通，冇想到竟也如此了解。”童汝昀稱讚道。
“祖父在家中，常用賈誼之言訓導我們，夫民者，衣食之本，而農事者，民之大本也。吏不知農事，則不知民疾苦。也常帶我們巡查莊子，查看收成，因此略知一二。”孫元忠從容應答。
張驥聽了，讚許地點點頭，一直慈祥地看著孫元忠，孫元忠隻能端坐著，一舉一動儘量大方自然，裝作全然冇有察覺到這一場試探。
一席酒宴終於結束，孫元忠又同幾人閒聊一會，便起身告辭。童汝昀親自送他到門口。馬車走遠之後，童汝昀才回到前廳，把童悅叫出來。
“方才全程你都看在眼裡，你覺得孫元忠此人如何？”
童悅微微垂著頭，指尖輕輕捏著袖口的花紋，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學問與行止瞧著很不錯，長相也……”她聲音輕地幾乎快要聽不見了，“也尚可。”
童汝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想起孫元忠那一身格外鮮亮惹眼的衣袍，不由得問道：“他那一身錦繡繁豔的衣裳，你也看著合意？
童悅麵色更紅，睫毛微微一顫，聲音細若蚊蚋：“顏色明朗鮮亮，瞧著叫人心頭敞快。”
童汝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暗自感慨:真真是各花入各眼，連花孔雀也有人喜歡，不過自家妹妹這品味，未免過於乖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