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明月

等童汝昀回到書房,又繼續打磨手頭的墓誌。上次給馬三太爺寫的墓誌,很得馬家人認可,因此最近又新接到了一個墓誌。

這次的墓誌是寫給忠州防禦使的夫人,夫人姓洪,三十二歲離世,與忠州防禦使少年夫妻,生育一對兒女,儘心竭力操持宗務,陪著防禦使從底層校尉一點點打拚起來……

童汝昀越看這些行狀,越覺得這位洪夫人像極了他的母親,一念到此,他提筆便寫,寫到最後,已然淚流滿麵。

“少爺,喝點湯。”汝橋端著湯進來,看見童汝昀的樣子,連忙問道,“少爺,你這是怎麼了?”

“無事,隻是給洪夫人寫墓誌,想起了母親,心裡有些難過。”童汝昀胡亂地沾了沾淚水。

汝橋突然一笑,快步出去,拿了個小籃子進來,拍著小籃子說:“少爺,猜猜這是什麼?”

“石榴。”

“啊,你怎麼一下子就猜到了?”汝橋頗有些沮喪。

童汝昀笑笑不解釋,這麼多年,每到這個時節,汝橋都會想方設法給他找石榴來吃,無一例外,更何況他剛才還在流淚,汝橋卻快步出去了,一猜便是。

兩人就這樣,一個剝石榴,一個吃石榴,安靜地待著。

到了第二日下值,童汝昀帶著汝橋將寫好的墓誌文稿送到忠州防禦使府上,洪夫人一對兒女還小,雙眼通紅,讓童汝昀一下子想到了幾年前的自己與妹妹,不覺心口發悶。

“童大人,這是此次的潤筆。”忠州防禦使示意下人捧來一隻木匣,匣中放著絹帛與銀錠,交到汝橋手中。

汝橋接過木匣,童汝昀又看了穿著孝衣的兩個孩子一眼,想對著忠州防禦使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冇有開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經曆的事情,他的一句話,什麼都改變不了,至少目前是如此。

從忠州防禦使家中回來,童汝昀的心情很是低落,但他心情低落時,從不會找童徽,永遠都是去找張驥。

張驥此時正坐在院中看月亮,如今還不到中秋,但月亮也算明亮。見童汝昀過來坐下,張驥對童汝昀說:“你說逝去的人能看見月亮嗎?和我們看見的是同一輪明月嗎?”

童汝昀的第一反應卻是為洪夫人所寫的墓誌:埋芳魂於重泉,閉妍姿於玄隧。佳城一閉,永絕天暉。窀穸無曉,光陰不借。

可他嘴裡說出來,卻是:“論道理,人歸重泉,地下長夜無曉,自是看不見星月。可天上隻有這一輪明月,照我屋簷,亦照她墳塚。我仰見此月,便當作,她也共見此清輝。”

張驥久久無語,約摸過了一刻鐘,他才輕輕說道:“可她,連墳塚都不曾留下。”

“既然骨肉已經散入江河、散入山野,不再困於一方墓穴,那月亮遍照四海,月光落在哪裡,便是照在她身上,她本身,散在這天地,與月色山河同在。”童汝昀安慰道。

兩人都不再說話,院中寂靜無聲。

等童汝昀回到家中,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他走進去,隻見童徽還在繪圖。

“爹,怎麼這麼晚了還在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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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前將這些東西繪下來,牢牢記在自己腦中,到時候萬一有人想要給我使絆子,我怎能及時發現。”童徽頭也不抬的問,“你做什麼去了,怎麼回來這麼晚?”

“我給忠州防禦使的夫人寫了墓誌,下值便送過去,又去瞧了瞧先生。”童汝昀如實回道。

童徽終於停下筆,抬頭對著童汝昀道:“為何要替外人寫墓誌?你和這位忠州防禦使很有幾分交情嗎?”

“並非,隻是寫墓誌可以收取一些潤筆費。我想著,悅兒的嫁妝還是要快點攢起來。”

話說到此,童徽長歎一聲,從一個匣子裡拿出幾頁紙,遞給童汝昀:“我已經草擬好了嫁妝單子,你看看,還有冇有要改動的。”

童汝昀接過紙張,仔細看起來,其中寫道:

奩田:城外膏腴田二十二畝,佃戶二家,租米歲入五十石。(從令矩嫁妝及族中為女兒奩田補貼得。)

房廊:城北小鋪麵一間。(到時賃與民戶,收取租金。)

金銀器:金帔墜一副,金釧二對,金鐲一對;銀瓶、銀奩、銀酒盞等器共三十事。珠翠頭麵一全副。(令矩首飾融了可製其二。)

羅帛綾絹:各色綾羅紗絹共六十匹;四季禮服、日常衣襦三十襲;帳幔、衾褥、繡幙俱全。(到時衣物由悅兒及家中女眷儘力縫製。)

動用家具:黑漆妝奩、鏡臺、箱籠、桌椅、銅錫瓷器百物,鋪房所用諸器具備。(木料用櫸木、樟木,拔步床床架或可用少量楠木。)

隨嫁婢仆:婢女二人,仆婦一人。(還需要購入兩人)

現錢:一百五十兩。

共計需得:七百兩上下。

“父親,這嫁妝若是在江南或是雍州,尚算體麵,但我打聽了,在京城裡,閨秀們大多備有兩三間鋪子,也會有一兩處莊子。”

“我何嘗不知道,可誰讓咱們父子兩人俱是清廉之輩,族中也冇有多少來錢的地方,加上鋪子與莊子,那得奔一千兩去了,這一千兩,難啊!”童徽重重地歎了口氣。

“我如今給人寫墓誌,多則五十兩,少則二三十兩,若是兩三年後悅兒他們成親,這錢也是湊的齊的。”童汝昀說道。

童徽想了想,提筆給單子上又添了鋪子兩間、莊子一處。

可片刻後,他又提筆將剛才所補充的重重劃掉:“汝昀,你要時刻記著,你是要做官,做好官,萬萬不可為了錢財,而將心神耗在為彆人寫墓誌之類的事情上,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童汝昀解釋道:“無妨,翰林院中多有同僚受人托請寫墓誌,收些潤筆費,不會有人因此而置喙什麼。”

童徽這才放心了,卻還是交代:“那終究是旁門小道,待咱們為悅兒攢夠了嫁妝,便莫要去寫了。”

童汝昀點點頭,勸童徽早些休息,便回房去了。

童徽提筆繼續繪圖,片刻後,又拿起那嫁妝單子,恨恨說道:“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杜少陵乃我知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