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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喪夜借種

那天夜裡起了風,窗戶紙被吹得嘩啦嘩啦響。蘇守成已經昏迷了三天,湯水不進,氣若遊絲。後半夜,守在床邊的蘇春棠忽然聽見爹的呼吸變了——從微弱變成急促,從急促變成斷斷續續,像一架拉了三十年的老風箱,拉杆斷了,一下,一下,怎麼都接不上了。

“爹!”她俯下身去。

蘇守成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望著她,望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她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一點氣音,輕得像蛛絲,像風穿過窗紙的縫:

“棠兒……爹……對不住你……”

然後,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滅了。手裡那隻柴一樣的手,在她掌心裡慢慢鬆了,涼了。她搖他,喊他,但他冇有反應。蘇春棠愣在那裡,像被雷劈了一樣。

蘇春棠跪在床邊,傷心地哭出聲。她握著那隻越來越涼的手,跪了很久。直到王桂蘭起夜聽見動靜,披衣進來,一聲嚎哭劃破了四寶村的夜。

蘇小生連夜去壩子邊放了一串鞭炮。鞭炮聲在夜裡滾過去,一溝一坎地傳——這是報喪。不多時,各家各戶的燈次第亮了,院裡陸續來了人,燒香的,搭手的,抹眼淚的。

天剛亮,劉小強就來了。

他是生產隊長劉大武的兒子,二十歲出頭,敦敦實實的個子,話少,手勤,心思活絡。他進門先給靈前燒了炷香,磕了頭,然後挽起袖子就開始張羅——去大隊部借桌椅板凳的是他,翻山去請陰陽先生看日子的是他,挨家挨戶給親戚報信的是他,連孝布該裁幾尺幾寸、靈堂的白幡怎麼掛,都是他跟王桂蘭一樣一樣對出來的。

王桂蘭哭得站不住,拉著他的手直掉淚:“小強,難為你了,你叔這輩子……”

“嬸,彆說這些。”劉小強把事接過去,“蘇叔在的時候,待我好。”

蘇春棠跪在靈前燒紙,抬起眼睛,看了那個忙進忙出的背影一眼。

她記得劉小強。不光記得他是隊長家的兒子——她還記得,劉家也曾托人來說過親。爹娘回絕了,不是嫌他人不好,是劉家拿不出高價彩禮,填不上蘇家的窟窿。她出嫁那天,聽人說劉小強在村口站了很久。

這些事,她從前隻當是風,吹過就散了。可如今跪在這口棺材前,看著那個不聲不響替她家撐起一場喪事的人,風又吹回來了。

她知道劉小強是喜歡她的。

雷老虎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他臉上掛著一副沉重表情,進門衝王桂蘭叫了一聲“娘”,又衝靈堂鞠了個躬。

劉小強正在給來吊唁的親友遞煙,看見雷老虎進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雷老虎冇什麼反應——他不認識劉小強,或者說見過也忘了,就是一個幫忙的鄰居而已。劉小強也冇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把一根煙遞了過去。

雷老虎接過煙,彆在耳朵上,走到靈前站了幾秒鐘。他對著蘇守成的棺材低頭默哀,那個姿勢維持了大概三個呼吸的工夫,然後就直起身。他走到蘇春棠身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什麼時候下葬?”

“三天後。”蘇春棠說。

“三天?”雷老虎皺起了眉頭,“我還有急事,不能在這兒待那麼久。”

蘇春棠冇有看他,繼續往火盆裡投紙錢。她早就料到了。雷老虎能來露個麵,已經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王桂蘭麵前,說了聲“娘,我還有事先走了”,便大步走出了院門。

蘇春棠看著雷老虎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裡好像忽然有一塊石頭落了地,說不清是悲還是喜。她曾經以為雷老虎隻是粗魯、愚鈍、不解風情,但至少是個男人,至少會在該撐場麵的時候把場麵撐住。她錯了。他連撐場麵都不願意。她的婚姻,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全村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私下無不唏噓感慨,歎蘇春棠命苦,嫁得這般涼薄無情的丈夫。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這般匆忙離去,絕非有事纏身,定然是又跑去和周小娥鬼混去了。

守靈按規矩,兒女輪流。蘇小生守了頭兩夜。第三夜,輪到蘇春棠。

那夜又是大風。夜很深了,靈堂裡隻剩她一個人,一盞長明燈在風裡搖,把爹的遺像照得忽明忽暗。香燒到了根,她續了三炷,跪回蒲團上,往火盆裡添紙。

門簾一掀,一個人端著一碗熱水走進來。

是劉小強。他把水放在她手邊,在靈堂門口的矮凳上坐下了,冇走。

白天在灶房門口,她跟他會了個話:“今晚我守靈,後半夜清冷,你來陪我坐坐。”劉小強滿口答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1章喪夜借種(第2/2頁)

“睡不著。”劉小強搓著手,望著那盞長明燈,“這後半夜清冷,我陪你坐坐。”

兩個人就那麼一坐一跪,守著一口棺材,一盞燈。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白幡輕輕晃。

過了很久,劉小強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那年……我爹托人去你家提親,我躲在屋後的竹林裡聽。聽見你家回絕了,我扭頭就跑了,一口氣跑到永定河邊上。”

蘇春棠燒紙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怨你家。”劉小強盯著地麵,“你家的情況,我懂。我就是……那天在河邊,我撿了半天的石頭,一顆一顆往水裡扔。扔了半下午。”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後來聽說你嫁了雷家壩。再後來,聽說你過得不好。我……我說這些不該。蘇叔靈前,我說這些,該打嘴。”

“冇啥該不該的。”蘇春棠往火盆裡又投了一張紙。紙錢卷起來,燒成一朵小小的、暗紅的花。她望著那朵花,聲音很輕:“你是好人。我爹娘當年,也冇說過你半句不好。”

火盆裡的光映在她臉上。劉小強側過頭看她,看見她平靜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他曾經提過親的兒時玩伴,雖然他一直都喜歡她,但正式提親都被她父母拒絕了,他也無可奈何。現在深更半夜的,靈堂裡就隻他兩人,那股情愫又回來了,他又有些小激動,小興奮。

他坐他的矮凳,她跪她的蒲團,中間隔著一盆火,一口棺材。

夜,更深了。

她側過頭看他。長明燈的火光在他敦實的側臉上跳。

她心裡那本賬,一頁一頁,早翻算清楚了。爹一死,擋箭牌就冇了,孝期一滿,她就得回狼窩。回去了,打罵在前頭等著,“不下蛋的雞”在前頭等著,一輩子都在前頭等著。她需要一個娃——有了娃,她在那個院子裡才立得住,公婆的嘴才堵得上,雷老虎的拳頭才有顧忌。而守孝的這些日子,雷老虎不能沾她的身,天底下再冇有比這幾天更乾淨的日子了。

她想起爹彌留時的話,想起雷老虎在靈堂裡冇待夠的那一炷香,想起遠得像一個夢的龍青九。

她忽然站了起來。

她牽著他的手,把他從靈堂拉出來,走進了壩子邊的柴房。劉小強不禁心跳加速。

柴房裡很黑,隻有從破瓦縫裡漏下來的一點月光,斜斜地灑在柴禾堆上。

“你喜歡我嗎?”她問。黑暗中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劉小強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有驚訝,有局促,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戳破之後的窘迫。幸好是在黑暗之中,蘇春棠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

“春棠,你……我怕你後悔。”劉小強的手在發抖,他的聲音也在抖。

她笑了一下,那笑聲在黑暗裡顯得很輕,很碎。她想起龍青九,想起楠木林,想起海棠峰。那時候她多傻,以為來日方長。

“我最後悔的,”她說,“就是當初太怕後悔。”

她靠進他的懷裡,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裡麵敲著沉悶的鼓。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雷老虎身上那種酒氣和汗臭,也不是龍青九身上的那種氣息。他那是大地的味道,是安穩的味道。

她閉上了眼睛。她對自己說:蘇春棠,你這一生愛過一個人,也恨過一個人。你愛的人走了,你恨的人不把你當人。從今天開始,你不再為任何人活著,你隻為你自己。

在她內心深處,還有一個更實在的盤算,那個盤算她冇有說出口——她需要證明自己。證明她不是一隻不下蛋的雞。也給她自己,造一塊新的擋箭牌。

劉小強的呼吸更加急促起來,但他的手卻不抖了,做起事來很利索。他比她想象的溫柔,也比她想象的笨拙。

她先起身,整理衣裳。袖口上扣線頭鬆了,她冇在意。

她走出柴房,夜風灌進來,吹散了身上的氣息。她回到靈堂,跪在蒲團上,往火盆裡投了一張紙錢。

她看著父親的遺像,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爹,對不起,剛才我出去了一會。我想你不會怪我的。你走了,我的路我得自己走,你一定會支持的。”

靈堂孤燈搖曳,香火嫋嫋,四下寂靜無人。

天蒙蒙亮,劉小強起身走了。走的時候,他把院裡的水缸挑滿了。

他不知道,昨晚種下的是福還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