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留虎為患
老虎是第四天回來的。
在永興場灌了三天貓尿,回來的時候一身酒氣,眼睛通紅。他進門看見蘇春棠在院裡晾孩子的繈褓,晾在竹竿上,小小的一塊白布,在風裡一飄一飄。
“燒了!”雷老虎一嗓子,“晦氣東西,還晾起做啥子!”
蘇春棠把繈褓取下來,抱回屋裡,疊好,壓進包袱最底層,和那把斷齒的桃木梳放在一起。
從那天起,地獄般的日子又回來了。
打,還是打,隻是雷老虎看她的眼神變了——從前是看一尊焐不熱的瓷像,如今是看一件兌了水的貨。兩千五,買回來,快兩年,連一個娃都冇給他留住。他覺得自己虧了,虧大了,虧了的賬,要一筆一筆從她身上討回來。
與此同時,一把看不見的刀,從四寶村方向,朝她飛了過來。
刀是舌頭做的。操刀的人叫張翠花。
張翠花是四寶村有名的長舌婦,四十來歲,嘴碎得像篩子,啥子事進了她的嘴,出來都要長一身肉。雷家娃夭折的消息傳到她耳朵裡那天,她正在井臺邊洗衣裳,當場就把棒槌一停,眼睛亮得嚇人:
“你們還不曉得哇?我早就說過的嘛——她媽王桂蘭,當年懷她的時候,夢見一隻白老虎,通體雪白,眼睛碧綠,從窗戶跳進來,鑽進她肚子裡!”
井臺邊的婆娘們倒吸一口涼氣。
“白虎?!那不是白虎星下凡?”
“可不是咋的!”張翠花的棒槌指天畫地,“白虎星,克夫克子克全家!你們數一數嘛——她過門不到一年,她爹死了;好不容易懷上了,娃兩天就斷氣;你們再看雷老虎,從前多精神一條漢子,如今酒越喝越凶,人越喝越渾——這不是被克的是啥子?!”
這話長了腿,先跑遍四寶村,又翻過李家溝,跑進了雷家壩。
王桂蘭是半個月後聽說的。她拖著病後的身子去井邊打水,聽見兩個婆娘咬耳朵,桶“咚”地掉進井裡。她當晚就病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那個夢是她自己說出去的,多年前說給幾個親近的人聽的,說完就忘了。她冇想到,一句話埋了二十年,炸在了她女兒身上。
白虎星三個字,終於還是飛進了雷母的耳朵。
那天雷母去代銷店打醬油,聽見兩個外村媳婦咬耳朵,見她進來,聲音一收,眼神躲閃。她追問代銷店的胡康漢,胡康漢支支吾吾,說了個大概。
雷母提著半瓶醬油回家,一路走,一路想。
她想起這個媳婦進門以來的樁樁件件:她爹病死了;孩子生下來兩天就冇了;兒子如今酒越喝越凶……一條一條,全對得上。
白虎星。她家裡供著一顆白虎星。
晚上,她把雷老虎叫到裡屋,把聽來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王桂蘭那個夢,包括“克夫克子克全家”的說法。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雷老虎心上。
“媽的意思是,”雷母最後說,“想個法子,把她打發回娘家。白虎星啊,哪個曉得她下一回要克哪個?”
雷老虎坐在那裡,半天冇說話。
他想起蘇春棠進門以來的種種,想起那個隻活了兩天就渾身發涼的兒子,想起自己這兩年的光景——酒是越喝越凶,牌是越打越輸。難道真是白虎星在作祟?
可是,趕她走?
他眼前晃過那張臉——冷的,白的,從不肯對他笑的臉。他想起她身上的味道,那股淡淡的、說不清的香,他喝醉的時候抱著她,那味道往他鼻子裡鑽。兩千五買回來的,十裡八鄉最俊的女人,全興隆公社哪個男人不眼熱?趕走了,他就成了全大隊的笑話——兩千五打了水漂,媳婦還讓自己退了貨。
“不趕。”他梗著脖子說,“她是老子花錢買回來的。克?老子命硬,看她克得動哪個!”
雷母還要再勸,他摔門出去了。
但從那以後,雷老虎對蘇春棠,徹底不把她當人看了。
不打發,不放走,也不放過。她成了他的一件物件——一個可以任意打罵的沙袋,一個夜裡發泄的牲口,一個他虧了本、要從骨頭裡榨回利息的貨物。他在她身上留下新的傷,像是在懲罰她,懲罰那個夭折的娃,懲罰那個叫“白虎星”的詛咒。
有一回,他當著周小娥的麵,扇蘇春棠的耳光,以此在周小娥麵前顯自己的威風。周小娥坐在一旁,嗑著瓜子,看著蘇春棠挨打,臉上帶著笑。雷老虎說:“她就是個下了蛋也孵不活的雞!該打!”蘇春棠低著頭,頭發散亂,遮住了臉。她冇有哭,但她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周小娥也又開始登門了。
這回她不隻是嗑瓜子了。她幫著雷母燒火,幫著雷老虎縫扣子,眼睛裡的東西越來越藏不住。有一回蘇春棠從灶房過,聽見她在裡頭跟雷母說:“嬸,要我說,娃冇保住,是大人冇福氣。有的女人天生就是火命,燒得旺家宅;有的女人是水命,走到哪家,哪家就澇。”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3章留虎為患(第2/2頁)
蘇春棠端著豬食盆,腳步冇停。
她把這一切,全部記進了那本看不見的賬。隻是如今記賬的時候,她心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恨了,恨這種東西太燙,燙多了要把自己燒穿。她心裡那點東西,是冷的,靜的,像深冬的井水,水麵結著薄冰。
這種日子她冇法過下去了,說不準哪天一不留神,小命就折在雷老虎手裡了。
她開始尋找一個機會。
九月裡一個逢場天,她去永興場扯布,回來的路上,走到李家溝那條道。她站在那截崖壁邊上,站了很久。
她想起劉小翠,想起李侃天。想起村裡人說,這截路邪性,年年收命。
她註意到的是另一件事——逢場天,十裡八鄉的男人都往永興場上去,場上有三家酒館,雷老虎回回都坐進周記酒館最裡頭那張桌子,喝到天黑透,再踉踉蹌蹌往家走。
他回回都要走過這裡。回回。
當夜,雷老虎又喝醉了,又動了手。
他睡死之後,蘇春棠起身,摸黑走到針線筐前,取出那把裁衣剪,用拇指試了試刃口——還是那麼快,裁得開三層棉布。
她握著剪刀,走到床前,對著黑暗中那個鼾聲如雷的輪廓,把手高高舉起來——
刺下去。停在半空。
殺了他?不敢。殺人要填命,拿她的命換他這條賤命,不值。
可是不殺他,她這一輩子,就要一夜一夜地,熬死在這張床上。
她握著剪刀,在床邊站了很久很久。
她把剪刀收回針線筐最底下,躺回床上,睜著眼睛。
九月十三,逢場。
雷老虎晌午就揣著錢走了。走的時候哼著調子,調子跑得不成樣子,像一頭被趕出欄的豬。
白虎星的閒話傳到永興場,酒館裡有人拿它打趣他,他當場掀了半張桌子。這幾天他的酒喝得更凶了,喝一口,罵一句,罵她,罵她死鬼爹,罵那個隻活了兩天的小雜種,罵老天爺不開眼。
蘇春棠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儘頭,轉身回屋,把該做的活一樣一樣做下去。喂豬,洗衣,給婆婆熬藥。
她在盼一場雨,盼了快一個月了。
下雨了。
這一個月裡,她白天去過李家溝一次,傍晚去過一次。
她需要幾樣東西湊齊:下雨,天黑,大醉,四下無人。
今夜,幾樣都齊了。
雷父吃了飯蹲在門檻上抽旱煙,抽完兩鍋,咳嗽著進屋睡了。雷母喝了藥,也早早睡下。蘇春棠收拾完灶房,回到自己屋裡,吹了燈,和衣躺著。
她躺在黑暗裡,聽著隔壁的動靜。
雷父的咳嗽聲停了。雷母的鼾聲響起來了,一聲長,一聲短,從窗縫裡漏出來,混在漸密的雨聲裡。
她坐起身,摸黑換了一身深色舊衣裳,寬寬大大,裹在身上像一層殼。右邊袖口那顆扣子的線頭早就鬆了——守靈那夜就鬆了,這些日子她一直冇顧上縫。她看了一眼,冇在意。頭發挽進頭巾,紮緊。腳上換了一雙舊布鞋,鞋底磨得薄——她要的就是薄,薄了才踩得清腳下的石頭和泥。
她站在門後聽了一會兒。院子裡隻有雨聲。
她拉開門,閃身出去,冇有打傘。雨立刻澆了她一身,涼得她一縮。黑暗中她的動作輕得冇有任何聲響——近一年來,她學會了怎樣像一隻貓一樣無聲地移動,她演練過多次。
她往李家溝方向走去。她在黑暗中走得很快,每一步都穩穩當當,像一個回家的人,而不是一個去殺人的人。
李家溝那條進出雷家壩的山道,一邊是陡峭山坡、一邊是二三十丈的深溝。一個醉酒的人,在雨夜的泥濘山路上,經過一段最險的崖壁。如果腳底打滑,如果身子一歪,如果冇有抓住任何東西——這種事情,在山裡不是冇有發生過。李侃天就是這麼死的。如果一個人再這麼死了,大家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也不會有什麼懷疑。
到了李家溝最險的那段陡壁,她停了下來,剛好在李侃天摔死的地方。她靠在壁上,一動不動,與黑暗融為一體,眼睛死死地盯著來路的方向。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等了很久。她開始懷疑,雷老虎是不是不回來了?是不是去了周小娥家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