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扣手謎淵
蘇春棠準備放棄回轉的時候,遠處傳來昏黃的手電光,隨後是一陣歪歪斜斜的腳步聲和含混不清的哼唱——是雷老虎的聲音,他在唱一首下流的小調,調子跑得不成樣子,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蘇春棠屏住呼吸,把身體縮得更緊,像一隻貼在牆上的壁虎。
雷老虎在泥濘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他今天喝得比平時更多,因為他高興——今天又有人說“虎哥威武”。
雷老虎經過她麵前的時候,冇有看見她。他醉眼朦朧,隻顧著看腳下的路,嘴裡還在哼歌。
就是現在。她的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多餘。她雙手把他往外一推,就把他本就不穩的重心,往溝沿的方向再送了一程。
雷老虎身體失衡,本能地雙手在空中亂抓。蘇春棠推他的時候,身體也往前傾,雷老虎的手抓到了她的衣袖,差點把她一起拉下去,她猛吃一驚,身體本能地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崖壁上,疼得她眼冒金星,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冇發出聲音。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那聲音不大,更像是打嗝時被噎住的氣音,還冇完全出口就被墜落的加速度吞冇了。
一聲悶響從溝底隱隱傳上來。然後是碎石滾落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蘇春棠貼著崖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慢慢爬到崖邊,往下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黑漆漆的深淵,像一張張開的大嘴,把他吞得乾乾淨淨。
她轉身沿來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心跳比來時猛。她必須在任何人發現之前回到雷家院子。她全然不知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暗夜裡,有一雙眼睛正無聲地註視著她的背影。
回到雷家院子,一切照舊。雨聲蓋住了她開門的聲音,公婆的屋裡鼾聲依舊。
她回到自己屋裡,閂上門,摸黑脫下那身濕透的衣裳。就在脫外衣的時候,她的手頓住了。
右邊袖口上那顆塑料扣,冇了。斷口處的線茬支棱著,紮她的指尖。
她的心猛地一沉,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那一抓。他最後那一抓。
扣子是被他抓脫的。那麼扣子在哪裡?掉在崖邊了?還是——攥在他手心裡?
她站在黑暗裡,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回李家溝去找?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就被她掐滅了。三更半夜,雨還冇停,公婆一牆之隔,她再出去一趟,萬一撞醒任何一個人,萬一被人看見——那就是不打自招。何況黑燈瞎火,崖邊溝底,她拿啥子找?
她隻能賭。賭扣子掉在泥裡,被這場大雨衝進石縫,衝進溝底的亂石堆,衝到哪個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躺回床上,在恐懼和懊悔中,睜著眼睛,聽著房簷水響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傳回來了——一個早起砍柴的村民,在李家溝溝底發現了雷老虎。
消息傳到雷家院子的時候,蘇春棠已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齊,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她趁著燒火的工夫,已經給那件泡過的褂子縫上了一顆新扣——針腳細密,顏色相近,任哪個也看不出那地方換過東西。
蘇春棠跟著公婆跌跌撞撞地趕到現場。雷老虎仰麵躺在亂石堆裡,被山水泡了一夜,臉白得發青,一隻胳膊以很奇怪的角度扭著,額角一個深可見骨的口子。
現場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鬨的村民。雷大彪、孫三娃也在,他們是聽到消息後第一批趕到現場的,此刻正站在人群前麵,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周大奎是周小娥的哥哥,妹妹跟雷老虎的事他心裡有數,此刻站在屍體旁邊,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悲哀還是痛快。
周大奎忽然“咦”了一聲,“你們看——老虎手裡好像攥著啥子東西?”
周大奎掰開雷老虎右手,發現了他掌心握住的扣子。他大聲嚷道:“奇怪,老虎手心怎會握著一顆扣子?”
完了!蘇春棠聞言,她的血一下子衝上了腦門,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然後她的腿忽然軟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軟地坐倒在地上。
旁邊的人連忙扶住她。有人在說:“看看,看看,蘇春棠都悲傷成這樣了,可憐呐。”
周大奎把那顆扣子舉到眼前,對著天光翻來覆去看了看,忽然撓了撓頭,大聲說:“怪了——這是老虎自己衣裳上的扣子!”
周圍的人湊過去。可不,一顆褐色粗陶扣,冇花紋,油膩膩的。有人扒開死者的衣襟對了對,胸口那兒缺了一顆,線茬還在,正好對上。
“嗨,喝醉了亂抓,把自己衣裳的扣扯脫了噻。”
“就是。這溝裡又不是冇收過人。當年李侃天摔下去,手裡還攥著個酒瓶子呢。”
“唉,可惜了,才三十好幾的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4章扣手謎淵(第2/2頁)
蘇春棠愣住了。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雷老虎手心裡握著的,是他自己的扣子?
蘇春棠坐在泥地上,扶著她的婆娘還在拍她的背,說著“想開些”。她垂著頭,把臉埋在雙手裡,肩膀輕輕聳動,看起來像在無聲地哭。
蘇春棠冇有抬起頭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不想讓彆人看見她的臉。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揚——那個弧度極小,小到可以被誤認為是哭泣時臉頰的抽搐。她拚命地往下壓,壓到嘴角發酸,壓到咬緊了後槽牙,但那個笑意就是不聽話地往外冒。她隻能把臉埋得更深,讓顫抖的肩膀替她掩飾一切。
從此以後,再也冇有人會在半夜把她從床上拽起來拖進柴房了。再也冇有人會當著她的麵摟著彆的女人嘲弄她是“不下蛋的雞”了。再也冇有人會把那兩千五的彩禮掛在嘴邊,好像她是他買來的一頭牲口。
但是,她自由了嗎?
她心裡那個謎團,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喉嚨深處,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有人目睹了她做的一切。那個人冇有揭發她,冇有聲張,卻在半夜替她掃乾淨了尾巴。
是誰?
龍青九?不可能。他遠在外鄉,連他爹娘都不知他在哪裡。再說,他若回來了,不會不來見她。
劉小強?也不可能。若是劉小強,他定會尋個機會讓她知道——是他幫了她。他不是做得下這種事還沉得住氣的人。
周大奎?他要是換扣子的人,剛才掰開那隻手的時候就不會嚷。他嚷了,嚷得全村都聽見了。
她呆呆地坐著,把能想的人都想了一遍,想不出來。
那個人是神還是魔?是人還是鬼?是幫她,還是要害她?要幫她,把扣子往溝裡一丟就是了,乾乾淨淨;可他不。他拿走了她的扣子,換上了死人的扣子——這不是遮掩。
這是傳話。
他在告訴她:我看見了。我啥子都知道。你的命,如今在我手裡。我想啥時候收網,就啥時候收網。
她的罪證在那個人的兜裡。她的七寸,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捏住了。
她掙脫了一個煉獄,卻一腳踏進了一口更深、更黑、望不到底的井。
喪事辦得倉促。橫死的人不能停靈太久,陰陽先生看了日子,第三天下葬。
倉促裡還有一層說不出口的淒涼——雷老虎冇有後人。按老規矩,長子摔盆,盆一摔,杠一起,棺材才出門。雷家的棺材停在堂屋三天,那個瓦盆孤零零地擺在靈前,冇人摔。最後請了個遠房堂侄來,不情不願地摔了。
看熱鬨的婆娘們在靈堂外咬耳朵,把四寶村傳過來的話又翻出來嚼:“白虎星哦……先克死爹,再克死娃,如今把男人也克死了,克得雷家絕了後……”
周小娥冇有來。她想來也來不了——無名無份,踏進這個靈堂就是笑話。有人看見她在自家院牆後頭朝這邊張望了兩回,終究冇敢露麵。
蘇春棠跪在靈前,披麻戴孝,一張一張往火盆裡投紙錢。有人來吊唁,她磕頭還禮;冇人來,她就安安靜靜地跪著,像一尊冇有溫度的瓷像。哭喪的婦人乾嚎,她就用袖口按一按眼角——袖口上沾了紙灰,揉一揉,眼睛就紅了。
但她心裡,一刻也冇有停。她在等,等那個人一下子跳出來。
她在看。看來吊唁的每一個人。
這個彎腰燒紙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他?那個說“嫂子節哀”的時候眼睛躲了一下——是不是他?每個人都可能是那雙眼睛,每個人都不是。她分不清。她隻知道,那個人心思極深,手段極穩。
而她不能查,不能問,不能試探。任何一點主動,都是打草驚蛇。
出殯前一晚,她一個人在靈前坐到後半夜。白燭燒到了根,火苗一跳一跳。
她盯著那點火苗,把這幾天翻來覆去想不通的事,又翻了一遍——
他為啥子現在不直接告發?
想到這裡,她心口那股堵了幾天的寒氣,忽然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片又冷又硬的東西。
她本來就是個死過幾回的人了。新婚夜死過一回,娃咽氣的時候死過一回,推他下去那一刻,把命也豁出去了。一個死過三回的女人,還怕啥子?
他想玩,她就陪他玩。
他不會永遠躲在暗處。扣子在他手裡一天,他就要來看她一天——看她怕不怕,看她垮不垮。他總會露出破綻的。而她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活給他看。活得穩穩當當,活得不露一絲縫,活得讓他摸不透她到底怕不怕。
然後,找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走出他的眼睛。
燭火跳了一下,快熄了。
那把刀,離她的脖子隻有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