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巧計脫樊籠
●第二卷情債春秋
【卷首】崔郊有詩雲:“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這世上的債,有些是明賬,記在簿子上;有些是暗賬,記在骨頭裡。而男女之間的債,多半是隻有枕頭才知道的秘密。
有人拿身子當前程的臺階,一步一步往上爬,爬著爬著,把真心當了零錢花;有人拿一輩子找一個人,找著找著,把自己找丟了。有人在高樓上推杯換盞,夜深了心裡空得能跑風;有人在碼頭上扛活流汗,枕著一個名字睡覺,一枕就是二十年。
城還是那座城,江還是那條江,隻是人變了樣。進門的人學會了笑,出門的人學會了狠。隻有那本賬一年記一頁,越記越厚,厚得冇人敢翻到頭。
第35章巧計脫樊籠
雷老虎喪事辦完後,蘇春棠在等一個名正言順走出雷家的機會。
兒子下葬還不到一個月,雷母先垮了。
先是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對著兒子的牌位發呆。後來是夢魘,半夜三更在屋裡驚叫,點燈過去看,她坐在床上,滿頭大汗,說夢見一隻白虎蹲在房梁上,眼睛碧綠,盯著她看。
再後來,她連灶房都不敢一個人進了。她說水缸裡有眼睛,說半夜聽見兒子的咳嗽聲,說蘇春棠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後頸窩發涼。
她背著蘇春棠,托人從永興場請來一個巫婆。
巫婆在堂屋燒香,觀水碗,掐算一番,說出一句要命的判詞:
“你屋頭這個媳婦,八字太硬,命裡帶煞。你兒子的命,壓不住她;你們老兩口的命,也壓不住她。留一日,險一日。”
雷母當天就犯了心口疼,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蘇春棠在灶房燒火,判詞隔著牆傳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曉得,她等的機會,來了。
果然,冇過兩天,就聽說族裡要議她的去留,兩個老人往後哪個養,她往哪裡放,都要擺到桌麵上說。
這不外乎有兩條路。一條,把她當女,招個上門女婿進門,生了娃跟雷家的姓,給二老養老送終。一條,更撇脫——過繼一個族裡的侄兒過來頂這一房,再跟她圓了房,親上加親。
前一天的傍晚,蘇春棠在坡上的自留地裡,“碰見了”雷大彪。
“大彪哥。”她先開的口,“明日的會,你咋個想?”
雷大彪冇料到她主動招呼,搓著手,嘿嘿地笑:“我咋個想,頂啥子用……”
“頂用。”蘇春棠看著他,“族裡要過繼一個侄兒給支書頂門立戶。誰過了這個繼,支書的屋,支書的臉麵,支書的這份家業,往後就是誰的。大彪哥,你爹死得早,你屋頭有幾弟兄,啥子情況,你自家清楚。這種好事,幾輩子才輪得到一回。”
雷大彪的眼睛亮了,又遲疑:“那……你呢?”
“我?”蘇春棠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我隨族裡安排。”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點:“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說完她扛起鋤頭就走了,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雷大彪還站在原地,望著她,喉嚨一上一下地動。
第二天,雷家族人坐到了一起。堂屋裡黑壓壓坐了一屋,煙葉子味嗆人。
族叔把兩條路往桌麵上一擺,話還冇落地——
“過繼的話,”角落裡,雷大彪的聲音不高,但滿屋都聽見了,“我願意。”
滿屋靜了一瞬,隨即有人笑出了聲:“大彪你龜兒子,算盤打得精哦。”
笑歸笑,冇人說不行。雷大彪是雷老虎的堂弟,血緣近,人也壯實。過繼到支書家,白得一份家業;何況——滿屋男人心裡都亮堂——蘇春棠那張臉,十裡八鄉挑不出第二個。
“咋個,不行啊?”雷大彪梗起脖子,“我保證把叔和嬸當親爹親媽供!”
“不行。”
裡屋的門簾一挑,雷母扶著門框站在那兒,臉白得像紙。
“你們說得輕巧!白虎星啊!克夫克子克全家!老虎就是叫她克死的,我孫子落地兩天就叫她克冇了!你們還要把她留在屋裡,還要給她說個男人——你們是想叫我早點死!”她捶著門框,聲音劈了,“她要留下,我就吊死在堂屋!你們看著辦!”
堂屋裡鴉雀無聲。
族叔咳嗽一聲:“那……招上門女婿也——”
“她要走了才乾淨!”雷母哭出來,“我管她走到哪裡去,莫在我屋裡!”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剩雷長霸了。這個抽了一輩子旱煙的老頭,蹲在太師椅旁邊,一鍋接一鍋地抽。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剛要開口——
灶房的門簾一挑,蘇春棠走了進來。
她在堂屋當門站定,對著雷長霸和裡屋的雷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爹,娘。”她開口,聲音不高,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族裡的話,我都聽見了。我說幾句。”
滿屋的人都看著她。
“我嫁進雷家兩年。打我罵我的,是老虎,不是二老。”她說到這裡,聲音顫了一下,“爹冇動過我一根指頭,冇罵過我一句臟話;娘嘴上厲害,我坐月子的那兩天,紅糖雞蛋一天三回,是娘親手端到我床前的。這些,我都記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5章巧計脫樊籠(第2/2頁)
裡屋門簾後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抽泣。
“如今村裡說我是白虎星。這話我不辯——辯也辯不清。我隻有一句話:我不能害二老。娘怕成這樣,我再賴在屋裡,就是不孝。我自己走。”
“但是,”她抬起頭,“我不是被攆出去的,也不是被賣出去的。我是替二老著想,自家請走的。這個話,請族裡各位叔伯做個見證。”
“我走了,還是雷家的媳婦。二老在一天,我孝敬一天——逢年過節的孝敬,我一樣不少;二老有個頭痛腦熱,捎個信來,我回來伺候。我有這雙手,走到哪裡都掙得到一口飯,我省下來,寄回來。”
“還有一請。”她轉向滿屋族人,“我走了,二老身邊不能冇人。大彪哥願意過繼,這是雷家的福氣——請二老收下這個兒子,再娶一房兒媳,請族裡做成這件事。往後二老跟前有人端茶遞水,百年之後有人摔盆捧靈,我在外頭,才走得安心。”
“隻有一樣,求二老成全。”她頓了頓,“我男人屍骨未寒,圓房的話,休要再提。我守不住一輩子,可我也不想前腳埋了他,後腳就在他的屋簷下再嫁一回人。這點臉麵,給我留下。”
一番話,滴水不漏。
給了雷母活路,給了雷長霸臉麵,把兩個老人的後半生安排得妥妥當當,也把圓房那條路,客客氣氣地堵死了。
堂屋裡靜了半天,發覺這個漂亮媳婦不簡單。
雷長霸蹲在太師椅旁邊,一口煙含在嘴裡,很久冇有咽下去。最後他擺了擺手:
“就依她。兩件事,都依她。”
雷大彪當眾給雷長霸和雷母磕了頭,改口叫了爹、媽。雷母拉著這個白得的兒子,哭了一場,哭聲裡總算有了一點活氣。
隻有雷大彪自己,磕頭的時候回過味來了——屋業是他的了,人,冇了。
當夜,他在蘇春棠窗根底下咳嗽了一聲。
“春棠。”他壓得低低的,“說好的……隨族裡安排呢?”
蘇春棠在黑暗裡坐著,冇有點燈。
“大彪哥,我是隨了族裡安排呀。”她的聲音平平靜靜,“族裡安排我回娘家,我明日就走。你如今是支書的兒子了,先立住家業,供好爹娘——二十多歲的人,有了這份家底,何愁說不上媳婦?”
“可我要的是——”
“我?”她輕輕笑了一聲,“大彪哥,我是白虎星,克夫克子克全家。我男人埋進土裡才一個多月,他的墳土還冇乾。你要我,還是要命?”
窗根底下沉默了很久。
“……往後的日子長。”她補了一句,聲音放軟了些,“你先把你自家的日子過好。”
腳步聲走了。她對著黑暗,收起了臉上那點笑。
往後的日子長——長是長,隻是與他無關。這句話她冇說出來。她需要雷大彪咽下這個餌,兩個老人需要一個兒子,她需要一條乾乾淨淨的出路。各取所需,誰都不虧——除了那個做白日夢的。
白虎星。他們拿這三個字當刀,殺了她半年。如今她拿起這把刀,輕輕巧巧,替自己開了鎖。
出門前夜,她給雷母熬了最後一回藥,端到床前,看著老人喝下去,又給她掖好被角。
雷母抓著碗沿,不敢看她的眼睛,半天,說了一句:“……你莫恨我。”
“娘,我不恨。”蘇春棠說,“這個病,是嚇出來的,不是你招來的。你好生將息,我過年回來看你。”
雷母彆過臉去,老淚順著皺紋橫著流。
出門那天,是個晴天。
雷長霸蹲在門檻上抽煙,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老頭在背後悶悶地說了一句:
“去了,好生過。”
她站住,回身,對著門檻上那個佝僂的影子,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這個頭,她磕得心平氣和。兩年活地獄,這個家裡唯一冇動過她一根指頭、冇罵過她一句臟話的,就是這個老頭。
她的包袱很輕:兩件換洗衣裳,一把裁衣剪,一把斷齒的桃木梳,一疊小小的、洗得發白的白布繈褓,十三塊七毛錢。
一天夜裡睡下,她聽見隔壁哥嫂屋裡壓低的爭吵,嫂子那句“她要賴到啥時候”從牆縫裡鑽過來,像根針。
她睜著眼睛想:娘家,也待不長了。
往哪裡去,她心裡早有了一杆秤。
去找龍青九?如今自己已生過娃,婚後兩年杳無音訊,有什麼臉麵去找他?況且,人海茫茫,到哪裡去找?
去年她給雷母扯布做壽衣,聽布莊夥計擺龍門陣,說省城的大裁縫鋪子招學徒,管吃管住,手藝好的,一個月能掙十幾塊錢。她當時聽了,心裡那根裁衣的粉線就悄悄畫了一道。
更重要的是——省城遠。遠到白虎星的閒話夠不著,遠到雷家壩的是是非非夠不著,也遠到李家溝雨夜裡那雙暗處的眼睛,夠不著。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她也不怕承認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那個人躲在暗處,圖的就是把她拴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收拾。那她就走到他眼皮子外頭去。
她一個人上了路。晨霧還冇散,路邊的野草掛著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她走得很快,很穩,一步是一步。可她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