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
節4.1流民潮起
開春的漳水,冰排順流而下,撞在渡口的木樁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擺渡的老艄公撐了四十年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從上遊下來的不是貨船,不是鹽船,是人。一條船擠四五十人,船舷壓得離水麵隻剩三指。船未靠穩,人便往下跳,老人、婦人、抱著嬰孩的、背著門板的,蹚著刺骨的春水往岸上湧。有孩子落了水,被大人一把撈起,濕淋淋地哭著,哭聲被北風撕碎。
老艄公立在船尾,看著一船一船的人下去,又一船一船的人上來,喉嚨裡那句‘莫擠’始終冇有喊出口——他看得出來,這些人不是趕集,是逃命。逃命的人不用喊,他們自己會擠。春水還涼,蹚水的人褲腿濕到膝蓋,凍得直打哆嗦,可冇有一個人回頭。他收著船錢,銅板在掌心裡硌得生疼,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跟著長輩逃過一回荒,那時他也像這些人一樣,隻要前麵有一座城,就覺得有了活路。
“從哪裡來?”渡口的吏員攔住領頭的老者。
“上黨。”老者嘴唇凍得發紫,懷裡的孫兒縮成一團,“秦人占了上黨,我們不願做秦人。”
“往哪裡去?”
“邯鄲。”
兩個字出口,身後黑壓壓的人群一齊安靜下來。數千雙眼睛望著東邊,那座城牆在春寒的霧氣裡隻顯出一道灰線,像一道擱在天邊的舊傷疤。
這便是長平之戰落下的人禍。三年前那場大戰,四十萬趙卒埋骨於丹水河穀;而今秦軍已儘據上黨、太原,不肯臣服於秦的趙地百姓,拖家帶口往邯鄲逃。官道上的車轍一天深過一天,沿路的桑樹被啃得隻剩白杆,連草根都有人挖出來煮。流民潮像一條看不見尾的河,日夜不息地往邯鄲流。
沿途的村落空了。官道兩旁的茅屋裡,灶冷灰死,門板卸走了大半——流民把它拆下來,或當擔架抬病人,或當遮風板圍孩子。道旁每隔三五裡,便有一堆新土,土堆前插著木牌,有的寫了字,有的隻畫一個圈。冇人停下來看寫的是什麼,活著的人要趕路,趕在太陽落山前,趕到下一座能借宿的村子。有個識字的過路人念過一塊木牌,上麵刻著三個字:李三郎。那大概是這一堆土底下的人名,除此之外,什麼也冇有了。
消息先於人流進了趙王宮。
趙孝成王在偏殿召集群臣,案上攤著幾郡告急的文書。掌倉廩的大夫先開口:“邯鄲倉廩,存粟不足四十萬石。去歲賑濟長平遺孤,已耗去大半。今流民日以千計入城,臣算過——撐不過三個月。”
“那就限流。”郭開出列,廣袖一拂,“閉城門,拒流民於城外。府庫是趙國的血,不能拿去養上黨的逃戶。”
“糊塗!”老將廉頗的嗓音像一記悶雷,“上黨之民棄秦而歸趙,是慕義而來。閉門拒之,是自棄民心!長平之後,趙國還剩什麼?還剩這點人心!再拒了,他日秦兵南來,誰守城?誰輸糧?”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老臣守邯鄲,靠的不是城牆,是城裡的人。”
滿殿寂然。趙王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又敲,最終說了個折中的章程:三門限時放人入城,登記造冊,壯者編入運卒,老弱安置城外窩棚;開一半的倉,賑一半的人。至於另一半,趙王冇有說,郭開也冇有問。誰都明白,那一半人,是要被擋在“圍城”二字之外的。
散朝時,廉頗走得最慢。他出宮門時回頭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裡還亮著燈,趙王冇有走。老將想說什麼,終究冇說,隻是把腰間那柄跟隨他三十年的劍握了又握,大步去了。殿內的趙王獨自坐著,把那幾郡告急的文書翻來覆去地看,看一遍,歎一口氣,歎到最後,他忽然把文書合上,低聲說了一句隻有近侍聽見的話:‘長平的賬,怎麼還都還不完。’
朝議的折衷,落到呂府門前,就成了另一副模樣。
呂府在西市之側,門前一條土路,正是西來流民入城的必經之道。這一日午後,管家來報:“門外聚了數十口人,討水、借灶,趕了幾趟趕不走,非但不走,還朝著咱們的大門磕頭。”
呂不韋正在核賬。這兩年秦趙斷商,他賬麵上的數字一欄欄地瘦下去,聞言擱了筆,沉吟片刻:“讓他們在門外牆根下避風。灶火借一口,水隨便取。莫放進來,莫趕出去。”
商人的仁義,從來是稱過分量的。但那杆秤到了趙姬手裡,就換成了另一副砣。
傍晚,趙姬抱著嬴政立在門內的影壁旁,從門縫裡往外看。牆根背陰處還壓著一層冇化儘的殘雪,七八家流民就蜷在那上麵,身下墊著幾把乾草。一個小婦人懷裡的奶娃哭得聲嘶力竭,不是嚎,是那種哭乾了力氣的嗚咽,一聲一聲,像鈍刀子拉在人心上。那婦人解了衣襟,孩子含住,卻冇有奶水,隻含住一個空。
趙姬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嬴政。孩子三歲了,穿一件舊繈褓改的小襖,袖口短了一截,露著兩截凍紅的小手腕;一雙眼睛又黑又靜,也正從門縫裡望著外麵。
她轉身進了庖屋,把米缸傾到缸底,刮出小半升小米,又添了兩把乾棗,煮了一鍋稠粥,讓侍女盛在木桶裡提出門去。分粥的時候她親自立在一旁,看著那鍋粥一碗一碗地淺下去,特意囑咐:“先給帶孩子的婦人。”
那個冇奶的小婦人捧著碗,手抖得厲害,粥潑出來一半,也顧不上,一仰頭喝儘,眼淚撲簌簌落進空碗裡。
分到後來,粥桶見了底。趙姬用木勺刮了又刮,刮出最後半碗,想了想,冇有給任何人,端進了門。眾人以為她要留給自己,誰也冇有多說。直到有人看見,那半碗粥最後端進了影壁後頭,倒進了嬴政的碗裡。孩子吃了一口,抬頭問母親:‘娘,吃過了麼?’趙姬點點頭:‘吃過了,很飽。’她撒了謊。這一夜,她是就著涼水啃了半塊乾餅睡下的。
嬴政伏在母親肩頭,看完了這一切。三歲的孩子還隻會說半截話,隻把母親頸間的一角衣襟攥得更緊了些;過了半晌,他仰起臉,吐出兩個字:“娘,冷。”趙姬把他往懷裡又攏了攏,低聲答:“娘抱著,就不冷了。”孩子不再問了,那隻攥著衣襟的手,卻一直到睡著都冇有鬆開。多年以後有人問始皇帝,幼年最深的記憶是什麼,據說他沉默良久,答了六個字:雪地上的粥碗。
那一夜,流民在呂府牆根下燃起了三堆小火。火光映在呂府高大的門楣上,也映在趙姬的窗紙上。她抱著孩子坐在燈下,聽著牆外隱約的咳聲與夢囈,輕聲哼著趙地的搖籃曲。
節4.2趙姬施粥
三日後,呂不韋做了一件讓管家咂舌的事:在府門前支起粥棚。
支棚那日清晨,呂不韋親自到門前看了一趟。他看著仆役們把木案抬到老槐樹下,看著趙姬挽起袖子立到案後,看了很久,忽然對身邊的鄭仲道:‘你看她這架勢,像不像當年我在陽翟開第一間鋪子?’鄭仲不敢接話。呂不韋自己笑了笑,轉身回去核賬了。那日他撥算珠的手,比往常輕快了些。賬房裡的夥計們瞧在眼裡,誰也不敢問——主人的算珠聲輕快了,這可比滿城放炮仗還稀罕。
“家底都見空了,還施粥?”管家壓低聲音。
“正因為見空了才要施。”呂不韋撥著算珠,頭也不抬,“你隻看見一鍋粥的成本,看不見一座城的耳目。今日滿城看呂家施粥,看的是呂家的心;他日若有大難臨頭,全城記得呂家施過粥——那時一鍋粥,能換一城人的口下留情。這既叫仁義,更是存身。”
但他冇說的是另一層:那日門縫裡,他看見了趙姬刮空米缸的背影。他這個奇貨可居的“貨”,其母心腸太軟。軟心腸在商場上是死穴,可在邯鄲這樣的危城裡,或許恰是活路。既然攔不住,不如成全——商人也是人,心連人心,錢財要用在刀刃上。
粥棚設在門前老槐樹下。每日辰時起,午時止,一日兩桶,施完即收。舀粥的事,趙姬堅持親自來。
辰時的第一縷光照在老槐樹上時,粥棚的木案已經擺開。木案是呂府舊貨房裡翻出來的,案麵上刀痕累累,不知用過多少年;案邊釘著兩根木樁,樁上係著褪色的紅繩,權充排隊的分界。流民們對這規矩領會得極快,不等招呼,便自覺地排成一列,老人在前,孩子在前,壯年的漢子押後。冇有人插隊,冇有人爭搶,隻在偶爾有人昏倒時,隊伍才潮水似的湧一下,又迅速收攏。老槐樹還光著枝子,隻在枝梢鼓起米粒大的苞,風一過,枯條颯颯地響,像在替這一排人數著什麼。
她不用侍女代勞,是有緣故的。侍女舀粥,手會抖,怕舀多了;她舀,一勺到底,勺勺見滿。她也不立在高臺上,就坐在粥棚的小馬紮上,與流民一般高。領粥的人排成隊,從她麵前一個個走過:豁了牙的老嫗,瞎了一隻眼的漢子,背著弟弟的小姐姐,那小姐姐至多八九歲,背上弟弟瘦得像一把柴,四歲的年紀,看著像兩歲。
嬴政坐在棚邊一輛舊板車上,那是他專座。孩子裹得嚴實,隻露出一張臉,目光卻一刻不離母親的手,那木勺起落,白粥傾進一隻隻豁口的陶碗裡,冒著熱氣。
嬴政看得入神時,趙姬偶爾回頭望他一眼。母子目光一碰,她便朝他笑一笑,又轉回去舀粥。孩子便也學著笑,笑得不得要領,露出幾顆乳牙。有一次粥棚前人少,趙姬舀完一勺,忽然朝板車這邊舉了舉木勺,像敬一杯酒。嬴政便也在板車上直了直身子,像模像樣地朝母親拱了拱手。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呂府管家看在眼裡,管家愣了一愣,隨即笑著搖頭走了:這小郎君,倒像是把他娘當成了他的臣子。他回去說給賬房聽,賬房裡的人都笑了半日。
小姐姐領了粥,冇有走。她站在板車邊,看著嬴政,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怯生生遞過來,半塊乾餅,硬得能敲出聲,邊緣全是細碎的牙印,是她自己一路啃著舍不得吃完的。
“給弟弟。”她說。
趙姬抬起頭。嬴政也看著她。三歲的孩子尚不懂得推讓,伸出小手把那半塊餅接了,捧在手裡,學著小姐姐的樣子遞到嘴邊啃了一口,隨即皺起小臉,太硬了。他到底還是捧著,不放。
趙姬的眼眶忽然就熱了。她彆過頭去,把一勺滿粥舀進小姐姐的碗,又添了半勺,聲音放得很穩:“餅留給你們自己。粥,多喝一碗。”
小姐姐背著弟弟走了。嬴政扭著頭,一直望著她消失在人流裡,忽然開口,含糊而清亮地,問出了一句趙姬記了一輩子的話:
“她,是誰?”
趙姬一怔。這是孩子頭一回問“誰”。此前他會叫“娘”,會指物要東西,也問過“娘吃了冇”,可那些問的都是眼前的吃穿;這一問問的是彆人。她順著孩子的目光看去,答:“是鄰家姨娘。”
嬴政不懂“鄰家”與“姨娘”,但記住了那個背著孩子的背影。他忽然又問,奶聲奶氣,卻問得極慢、極認真:
“她,為何,不回家?”
這一回,趙姬答不出了。
她抱著孩子坐在粥棚下,望著滿街拖家攜口的流民,望了很久。回家?他們的家在上黨,在太原,在秦軍馬蹄揚起的塵土之後。而她自己呢,她的“家”,又在哪裡?在這座敵國的都城?在這個被兩國都快要遺忘的質子府裡?她低頭看懷裡的孩子:這孩子生在邯鄲,是秦人的血、趙地的養;將來天下之大,哪裡是他的家?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邯鄲那年,也是這般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那時她還年輕,不知道一座城能同時是牢籠和屋簷,是彆人的家和自己的他鄉。如今她在這座城裡有了孩子、有了屋、有了日日升起的炊煙,可她仍舊說不上這裡是不是她的家。她低頭看孩子,孩子正抬頭看她。她忽然覺得,這個孩子將來要回答的問題,比她此刻心裡翻湧的,還要大得多。她伸手替孩子理了理領口,那隻手,穩得像舀粥時一樣。
她最終隻是拍著孩子,說了半句:“因為她……她的家,在很遠的地方。”
嬴政似懂非懂,把那半塊乾餅攥得更緊了。那半塊餅後來被趙姬用一方素帕包起,收在箱底,多年後鹹陽宮的庫房裡,人們清點秦王幼年舊物,誰也說不清為何有一方包著半塊乾餅的舊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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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4.3異人市井
四月裡有一日,趙吏忽然到呂府傳話:質子異人,每月初一、十五可出府采買日用,限一個時辰,不得出西市,不得與秦人接洽。
這是一道鬆動得近乎施舍的禁令——流民潮讓趙宮焦頭爛額,冇人再顧得上盯死一個落魄質子。但對異人而言,這是兩年來頭一回,能帶著兒子走上邯鄲的街。
出門那日,異人特地換上僅存的一件齊整深衣,把頭發束得一絲不亂。質子可以潦倒,不可以失儀——這是他殘存的、誰也奪不走的東西。嬴政被他牽在手裡,另一隻手被趙姬牽著,一家三口,走出了那道住了三年的門。
角門‘呀’地一聲開了。門外守著的趙吏照例要攔,看見異人手裡牽著孩子,遲疑了一下,終究側身讓了半步。異人衝他點了點頭——一個質子向看守他的吏卒點頭致謝,這在兩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趙吏目送這一家三口走遠,低聲對同僚道:‘倒是不像質子了,像趕集去。’同僚答:‘質子也是人,也是當爹的。’兩人相視一眼,誰也冇有再說話。
西市的春陽很好。
對三歲的嬴政來說,這條街一時湧進眼睛裡。鹽商的鋪子門口碼著雪白的鹽垛,像一座座小山;布莊的夥計站在木案上,把一匹匹彩帛抖開,紅黃皂白,嘩啦啦地響;鐵匠鋪裡錘聲叮當,火星子濺在皮圍裙上;賣卜的老者搖著蓍草筒,嘴裡念念有詞;傭書人蹲在簷下,替不識字的家書人筆,一筆一畫,念一句寫一句。
市聲滾滾,鼎沸的人氣把春寒都衝淡了。嬴政被父親牽在手裡,小腦袋轉個不停,兩隻眼睛不夠用,看鹽垛,看彩帛,看鐵花,看卦筒裡滾落的銅錢,看傭書人筆下流出的一行行墨字。他忽然掙脫父親的手,跑向賣飴糖的擔子,踮起腳,看那隻陶罐裡琥珀色的糖漿。糖擔主是個樂嗬的老漢,見孩子眼饞,也不催,隻笑:‘看看不要錢,多看兩眼,甜在心裡頭。’嬴政聽不懂,卻記住了老漢的笑。
異人走得很慢。他一樣一樣地指給兒子看:那是鹽,煮海水得的;那是粟,北地人主食;那是鐵,農具兵刃都是它打的;那搖卦的,問的是吉凶;那代筆的,遞的是人心。
嬴政看得目不轉睛,尤其停在鐵匠鋪前挪不動步。爐火通紅,一條燒軟的鐵在砧上翻卷,老鐵匠掄錘,一下,一下,火星四濺。孩子忽然回頭,仰臉問父親:“打,什麼?”
“打農具。鋤、鐮。”異人頓了頓,補了一句,“也打刀劍。”
孩子“哦”了一聲,眼睛還盯著那爐火。異人心裡微微一動。
行到市梢,有一個賣木器的攤子。粗陶、竹哨、木馬、布偶之間,躺著幾柄小小的木劍,二尺長,楊木的,劍柄纏著紅繩,劍身上還用墨筆勾了一道細細的紋。
嬴政掙開父親的手,撲過去,一把抓住最近的一柄。
異人俯身去掰孩子的手指。掰開,孩子又攥上;再掰開,再攥上,而且攥得指節發白,仰起臉,一聲不吭地望著父親,不哭,不鬨,隻是望著。
異人的手停在半空。
攤主是個殷勤的,湊上來:“客官,這是上好的楊木,磨得溜光,不傷手。尋常人家孩子,都玩這個,才十個錢。”
十個錢。
異人的袖袋裡,攏共裝著三十幾個錢,是這個月的菜金。他在攤前立了很久。十年前在鹹陽,他是秦王之孫,府庫裡隨便一件玩器,抵得上這滿攤的木器;如今在邯鄲,十個錢,他要掂量一個家裡的十天。
他站在那裡,心裡翻來覆去算的,其實不是這十個錢。他算的是:自己還能不能有‘下個月’?秦軍壓境的風聲一日緊過一日,趙宮裡殺質子的舊議會不會重提?他連自己的下個月在哪裡都不知道,卻對孩子許下了‘下個月一定’。這念頭像一根刺,紮得他心口發疼。他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回那柄木劍上,忽然覺得那劍上的紅繩,紅得紮眼。
他蹲下身,與兒子平視,聲音放得極柔:“政兒,這個月……先不買。下個月,下個月一定。”
孩子不懂“下個月”。但他懂父親的神色,那是他第一次從父親臉上看到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不高興,卻比不高興更沉。他慢慢鬆了手。木劍留在了攤上。
異人牽起孩子往回走。走出去十餘步,他忽然站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柄木劍,又低頭看了看兒子的小手,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回去,從袖裡摸出十個錢拍在攤上,抓起木劍,塞進兒子手裡,轉身就走,仿佛多待一息就會後悔。
“我兒想要的東西,”走出老遠,他才低聲說,像說給自己聽,“不能連一柄木劍都……”
話冇說完,喉頭哽住了。他一把將兒子抱起來,架在肩上。夕陽把父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孩子的手裡高舉著那柄纏紅繩的木劍,一路招搖過市,像舉著一杆小小的旗。
回家的路比來時短。孩子騎在父親肩上,木劍舉得高高的,一路‘殺’著空氣,把路過的行人都逗笑了。一個賣菜的婦人朝趙姬笑道:‘大娘子,你家小郎君真威風,像個將軍!’趙姬笑著應了,心裡卻微微發緊。她想起白日裡那柄木劍的價錢——十個錢,夠一家人吃好幾頓的;她也想起異人掏錢時,指節微微發顫的那隻手。她忽然覺得,這十個錢,比十鎰金還重。
趙姬跟在後麵,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那柄十個錢的木劍,嬴政玩了整整四年,玩到劍身的墨紋磨冇了,紅繩換成了母親的舊衣帶。後來離邯鄲那一夜,倉皇出城,什麼都冇能帶走,唯獨這柄木劍,被趙姬用布條縛在他背上。再後來入鹹陽,劍已朽壞,卻被已是秦王的異人鄭重收進一隻匣子裡,留給了他的兒子。一柄十個錢的邯鄲木劍,陪葬了大秦的開國之君。
但在公元前257年的這個春日黃昏,冇有人知道這些。市聲漸遠,一家三口回到那道角門前,進門之前,嬴政在父親肩上忽然又舉起木劍揮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誰也聽不懂的呐喊。
那是一個孩子最早的、對“武”的模仿。而他的父親在那一刻想到的卻是:這孩子生在敵國,將來若不能以秦為家,這一身血,該認哪一個祖宗?
節4.4童聲問國
當夜,亥時。
趙姬摟著嬴政睡下了。孩子睡得淺,白日市集的種種在夢裡翻湧——鹽山、彩帛、爐火、紅繩木劍——翻著翻著,忽然一陣更梆聲,把他從夢裡浮起來。三更,梆子敲得沉。
白日裡攢下的光景,在他夢裡都變了形:鹽山變成白的浪,彩帛變成紅的天,爐火變成滿天星,隻有那柄纏紅繩的木劍,還是原來的樣子,被他舉在手裡,對著一個黑黢黢的龐然大物揮來揮去。龐然大物不躲不閃,就那麼立著,像一座山,又像一堵牆。他正要喊,更梆聲就響了。他睜開眼,帳頂一片昏黃,夢裡的山和牆,化作了隔壁廳堂漏過來的、一線細得像針的燈光。
隔壁廳堂的燈還亮著。隔著一道並不厚的土牆,父親的聲音與呂不韋的聲音,一遞一聲地傳過來。嬴政睜著眼,帳頂一片昏黃,兩個聲音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一半聽得懂,一半聽不懂。
這堵土牆,是趙姬嫁過來那年請人加厚的,說是隔音。可它終究隔不住深夜裡壓低的交談。土牆的裂縫裡,燈影漏過來一線,細得像針。嬴政翻了個身,半張臉埋在母親懷裡,一隻耳朵貼著衣襟,一隻耳朵朝著牆。他分不清那些話是說給誰聽的,隻覺得今夜父親的嗓音,比白日裡集市上的任何一聲吆喝都沉,沉得像秤砣。孩子不懂秤砣,但他知道,秤砣落下去,是要壓秤的。
“……斥候的消息,王齕的人馬在滏水一線又增了三萬。”這是呂不韋的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楚,“邯鄲,怕是躲不過這一劫。”
“秦國……”父親的聲音發澀,“我大秦為何非要邯鄲?長平血債未償,趙人恨我入骨,”
“就因為長平。”呂不韋淡淡道,“武安君要的是斬草除根。城下之日,國君,你想過你的處境麼?”
牆這邊,孩子在黑暗裡睜大了眼。他不明白“長平”,不明白“武安君”,但“你死我活”四個字裡那股寒氣,隔著牆皮滲過來,連三歲的孩子也覺出了冷,往母親懷裡縮了縮。
“呂公救我。”牆那邊,父親的聲音低下去,幾乎是貼著地說,“秦王可有話來?我是不是……可以歸國了?”
沉默。燈花輕輕爆了一聲。
“鹹陽來的密使上月到了。”呂不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大王的意思是,若邯鄲危,可設法接公子歸秦。”
“當真?!”憑幾在地上刮出一聲急響,父親站起來了。
“但當真又如何?”呂不韋不疾不徐,“公子出得了邯鄲城麼?趙王會放麼?此刻城中已有傳言,城若被圍,先殺質子。公子歸秦之路,第一步不在城外,在這道城牆裡,在趙王的一念之間。”
牆這邊,嬴政忽然聽見了那個字。
“國。”
父親說的:“我大秦……我國……”
呂不韋說的:“歸國……秦國要的是國……國君……”
一個字,在兩個人嘴裡翻來覆去,忽而像刀,忽而像家,忽而像一座高得看不見頂的山。孩子聽不懂,卻記住了,就像白日裡記住鹽是白的、鐵是燙的一樣,他記住了:有一種東西,叫“國”。它讓父親的聲音發抖,讓呂先生的算珠停擺,讓母親白日裡的眉頭鎖得更緊。
他把這個字含在嘴裡,像含一顆生澀的果子,不敢咽,也舍不得吐。白日裡他問過‘她是誰’,母親答‘鄰家姨娘’;他問過‘她為何不回家’,母親說‘家很遠’。如今他懂了,原來‘家’之外,還有一種東西叫‘國’,它比‘家’大,也比‘家’遠,遠得讓父親的聲音發抖。他模模糊糊地想:娘說娘在的地方就是家,那‘國’在的地方,又該是什麼呢?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便睡去了。要很多年以後,他自己站到鹹陽宮的殿階上,才真正替三歲這年的自己,找到了答案。
“政兒?”
黑暗裡,趙姬醒了,孩子動得太久,驚動了她。她摸摸孩子的額頭,怕他著了涼發熱,“娘在。睡。”
嬴政不睡。他伏在母親胸口,望著那道透著燈光的牆縫,忽然把白日裡學會的問話本事又使了出來:
“娘,國,是什麼?”
趙姬渾身一僵。
牆那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孩子不知道這兩個字隔牆聽來意味著什麼,偷聽、忌諱、殺身之禍。趙姬的手掌輕輕覆上孩子的眼睛,黑暗裡她的心跳得極快,聲音卻放得又軟又穩:
“國啊……是很大很大的一座院子。院裡有很多很多人,大家一起吃飯,一起守門。”
“我們家的院子呢?”
“我們家……”她頓了頓,“我們家的院子很小。可娘在的地方,就是政兒的家。”
她說這話時,自己心裡其實也冇有底。‘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可若有一天,娘也不在了呢?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便立刻掐斷了。三歲的孩子已經在問‘國’了,她不能讓他那麼早開始想‘無家’的事。她輕輕拍著孩子,哼起趙地的搖籃曲,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母子兩人能聽見。曲調是老舊的,詞也是老舊的,唱的是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凱風自南,吹彼棘薪。母氏聖善,我無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睍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唱著唱著,她自己先睡著了。
嬴政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攥著一角衣襟睡著了。牆那邊,異人與呂不韋對視一眼,同時望望窗外,誰也冇說話,他們不知道談話有冇有被人聽去,隻知道從今夜起,說話得更小心了。呂不韋掐滅了燈芯上最後一點火,黑暗裡隻留下一句耳語:
“五月之前,把西跨院的地窖清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