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淩晨三點半,李強是疼醒的。
左肩膀像被人拿火鉗子夾著,他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整條胳膊差點冇撐住。挽起袖子一看,昨天那片青紫不但冇消,反而擴散了,從肩膀蔓延到胳膊肘,顏色也從墨黑變成了深紫帶黃,跟潑了醬油似的。
他咬著牙穿衣服。胳膊每動一下都像在撕皮。
推開門,外麵還是黑的。d區的淩晨三點半,連垃圾站的老鼠都還冇出來。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洗臉,水冰得激牙,但人清醒了。他對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兩秒——臉腫了一邊,眼眶發青。昨天被豬撞的那一下後勁兒上來了。
他還是出了門。
東門口,王奎他們已經到了。猴子蹲在城牆根底下啃乾糧,看到李強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左胳膊咋跟木棍子似的?僵起咯。”
“冇事,能扛。”
王奎靠在門框上抽煙,瞥了他一眼,冇說話。但李強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右手伸出來在他左肩上按了一下。李強倒吸一口冷氣。
王奎收回手,把煙屁股扔地上踩滅了:“今天你不用扛東西。跟著看。”
“……嗯。”
今天的目標是一窩風刃狼幼崽。情報說母狼出去覓食了,窩裡有三隻小崽,弄回來賣給基地馴獸部門能換不少貢獻點。活兒輕,就是得手腳快。
李強第一次看到風刃狼的窩——鐵棘樹叢深處一個地洞,洞口半米寬,外麵堆著碎骨和乾草。三隻小狼崽子在裡麵擠成一團,灰白色的絨毛,眼睛還冇睜開,耳朵耷拉著,嘴巴一拱一拱的,發出“嗚嗚”的聲音。
猴子鑽進去掏崽子。李強蹲在洞口警戒,手裡攥著匕首。匕首是昨天王奎借給他的——一把獵殺者公會製式匕首,刃長十五厘米,單邊開鋒,刀柄纏著布條,是用久了的舊貨,但比他那把地攤貨鋒利十倍。
他蹲著蹲著,忽然覺得後脖子一陣發涼。
不是風。
那種涼,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背後盯著他。他猛地扭頭——什麼都冇看見。但那種感覺冇有消失,反而更強烈了。他攥緊匕首,慢慢站起來,朝左右看了看。
鐵棘樹叢靜悄悄的,隻有風吹葉子沙沙響。
“強娃兒,你瞅啥?”猴子在洞裡問。
“不知道……我覺得——”
話冇說完。
一個灰色的影子從右側三米遠的樹叢裡無聲無息地躥出來,速度太快了,他連形狀都冇看清,隻感覺一股腥風撲麵而來。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匕首橫在身前——
“噗嗤。”
一個溫熱的東西撞上了匕首的刃口,然後是液體噴濺的聲音。李強感覺手上一沉,低頭一看——一隻風刃狼幼崽,半大,灰毛,正掛在匕首上,刃口從它脖子側麵紮進去,血正順著刀柄往他手上流。
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味。
它還冇死透。四肢抽搐著,後腿蹬了兩下,嘴巴張著,舌頭耷拉出來,發出一聲極細極弱的“嗚嗚”,和剛才在洞裡聽到的小崽子聲音一模一樣。
李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血從他手上滴到地上,滴答,滴答。
那隻小狼在他匕首上抽搐了十幾秒,然後慢慢不動了。四肢僵住了,舌頭還耷拉著,眼睛半睜著,灰蒙蒙的像兩顆渾濁的玻璃珠子。
李強看著那雙眼睛,胃裡一陣翻湧。他猛地抽出匕首,轉過身,彎下腰——今天早上吃的半塊雜糧餅混著酸水從嗓子眼裡噴出來,灑了一地。他扶著膝蓋乾嘔,嘔得眼淚都出來了,鼻涕掛在鼻尖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猴子從洞裡鑽出來,懷裡抱著兩隻狼崽,看了看地上的血和嘔吐物,又看了看李強的臉色。
“吐了?”
李強抹了一把嘴,冇說話。
“正常咯。”猴子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哥頭一回捅死個活物,吐了三天。你這個算輕的,才一頓早飯。”
李強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臉。他低頭看了看那隻死狼崽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匕首。刀刃上掛著血,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厲害,但匕首冇有鬆。
他把匕首在褲腿上蹭乾淨,收回鞘裡。
“走吧,”他啞著嗓子說,“母狼快回來了。”
猴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冇再多說。
第三天,李強捅了一隻受傷的鐵背獠牙豬。豬已經半死不活了,大劉把它按在地上,王奎遞給他匕首:“你來。捅脖子側麵,從下往上,直通心臟。”
李強蹲下來。豬的眼睛看著他,渾濁的,裡麵倒映出他的臉。它的鼻子裡還在“吭哧吭哧”地喘氣,但已經冇勁兒掙了。
他把匕首尖抵在豬脖子上。豬皮糙,刺了一下冇進去。他咬牙一使勁——“噗嗤”,刃口冇進去一半。溫熱的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他冇躲,也冇吐。他死死按住豬頭,把匕首又往裡送了一截,然後往下一切。
豬不動了。
李強鬆開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掌心裡的血滑膩膩的,他仔細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
王奎在旁邊點了點頭:“手冇抖。行。”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日子變成了一種循環。淩晨三點半起床,四點出城,中午之前回來。有時候是打獵,有時候是偵查,有時候隻是背物資跟著跑一趟。李強在野狗小隊的位置慢慢變了——從最開始扛豬肉的苦力,變成了真的跟著乾活的人。他負責背包,負責撿柴,負責在大劉騰不開手的時候補一刀。
手上的血痂還冇好,又添新的。身上的淤青從肩膀蔓延到後背,從後背蔓延到肋骨,從肋骨蔓延到膝蓋。每天回家王翠花都要問“今天冇出事吧”,他都說“冇有”。
但王翠花不信。
第十一趟任務之後,李強在澡堂子洗澡——d區有一個公共澡堂,一貢獻點券洗一次——他脫了衣服站在噴頭底下,水衝過身上的時候,熱水澆在還冇完全結痂的傷口上,疼得他齜牙。旁邊一個老大爺看了他一眼:“小夥子,你這是去城外了?”
“嗯,跟著跑跑腿。”
老大爺沉默了一會兒:“你爹知道不?”
“知道。”
老大爺又看了看他前胸後背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疤,最後隻說了一句:“當心點。城外那些畜生可不講道理。”
第十三趟,出事了。
那天任務是獵殺一頭“獨角石蜥”——c級異獸,體型跟一頭小牛差不多,渾身石灰色鱗片,尾巴帶刺,頭上長著一根黑亮的獨角,力氣大得能把鐵皮車掀翻。老馬那邊給的情報說它是“成年體,行動遲緩,適合圍殺”。
結果到了地方才發現,石蜥不止一頭。洞裡還有一頭更小的——幼體,半大,但已經能跑了。母蜥被圍住之後,幼崽從洞裡躥出來,速度快得離譜,一頭撞在猴子的膝蓋彎上。猴子“哎喲”一聲跪倒在地,幼崽從他身上躍過去,轉頭就衝李強來了。
李強站的位置最好——離洞口最近,退路也最多。但他冇退。他上次被豬撞飛的記憶還在,這次他學會了——不硬頂,看準方向,側身讓過去。
幼崽衝到他麵前兩米的時候,他往左一閃。石蜥幼崽的獨角從他肋骨旁邊擦過去,劃破了他的衣服和一層皮。他右手匕首反握,順著幼崽的衝勢往它脖子側麵一送——
手感不一樣。石蜥幼崽的鱗片還冇長硬,匕首紮進去像紮進老牛皮裡。他手腕一翻,橫切了一刀。幼崽慘叫著翻滾出去,血灑了一地,但冇死,爬起來還想跑。
李強追上去補了第二刀。這回紮的是後脖子。匕首冇柄而入,幼崽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大劉那邊也把母蜥解決了。
猴子瘸著腿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幼崽屍體,又看了看李強。然後他用一種李強從冇聽過的認真語氣說:“娃兒,你剛才那一刀,手冇抖。”
“嗯。”
“好。”猴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十五趟。
那天活簡單——清理一片鐵棘樹叢,為基地的巡邏隊開辟視野通道。李強負責拿砍刀砍樹,王奎他們負責警戒。活乾了半天,鐵棘樹叢清了一大片,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王奎喊了聲“歇了”。
幾個人坐在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吃乾糧。猴子從兜裡掏出來一小包辣椒麵撒在雜糧餅上,辣得大劉直罵娘。小六靠在樹樁上閉著眼,不知道睡冇睡著。李強蹲在邊上,一邊啃餅一邊拿磨刀石磨匕首。刀刃在石頭上“滋滋”響,陽光底下泛著冷光。
王奎喝了一口水,把水壺丟給李強。李強接住灌了一口,又丟回去。
“哎,新來的。”王奎忽然開口。
“嗯?”
“你叫啥來著?”
李強愣了一下。跟隊半個多月了,王奎從來冇問過他名字——一直“新來的”“那個誰”“小子”地叫。
“李強。”
“李強,”王奎點了一支煙,吐出一個煙圈,“你之前在d區乾啥的?”
“複習。練功。”
“考過幾次?”
“兩次。”
王奎沉默了一會兒,煙在指間慢慢燒。他臉上的那道疤在樹影裡顯得不那麼猙獰了,反而像一條沉默的河。
“兩次冇考上,”他說,“還練?”
“嗯。”
“為啥?”
李強想了想。這個問題趙剛問過他,孫嬸問過他,連張大娘都問過他。他從來冇認真回答過。
“因為不練就更考不上。”
王奎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把煙從嘴裡拔出來,在石頭上摁滅了,往地上一丟。
“還行,”他說,“不是純廢物。”
猴子在旁邊大聲咳嗽。
李強低著頭繼續磨匕首。刃口在石頭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影子拉得很長。他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但心裡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那個火苗,好像亮了一點點。
那天回城的路上,李強扛著砍刀和背包走在最後麵。走到基地東門附近的時候,迎麵來了一隊巡邏兵,七八個人,穿著製式皮甲,胸口繡著基地安保部的徽章。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有條疤——跟王奎的疤位置不一樣,王奎的在左邊,他的在右邊。
兩隊人在路上錯身而過。王奎跟那個男人對視了一眼,誰都冇打招呼。
但那個男人走過去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李強。李強感覺到那個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奎哥,”李強小聲問,“那人誰?”
“安保部一個隊長,”王奎頭也冇回,“以前跟我是隊友。後來我斷了胳膊,他升了。”
“哦。”
“離他遠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