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雞還冇叫,阿塵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把短刀彆在腰後,推開門,晨風裹著山裡的濕氣撲麵而來。

娘已經站在院子裡了。她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頭發紮得緊緊的,和平時那個彎腰駝背的采藥婦判若兩人。

“先紮馬步。”娘說,“兩腳要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大腿與地麵平行——不對,再往下蹲。雙手平舉,掌心向下。”

阿塵照著做,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腿就開始打顫了。

“你爹當年能這樣蹲一個時辰。”娘站在他麵前,聲音平靜,“你連半刻都撐不住,還想當武者?”

阿塵咬緊牙關,汗水順著下巴滴落。他想起了三年前爹出事那天,他坐在門檻上等了一整夜,等回來的隻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娘哭得暈過去三次,可第二天還是背著竹簍上山了。

他不能倒下。

“一刻鐘。”娘終於開口,“休息,然後再來。”

就這樣,從黎明到正午,阿塵紮了三回馬步,做了兩百個俯臥撐,跑了兩趟後山。到下午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手腳都在發抖。

“明天開始練刀。”娘把一碗稀粥放在他麵前,“先練劈砍,每天一千下。基礎打不牢,什麼都彆談。”

阿塵端起碗,一口氣喝完,抹了抹嘴:“娘,你也會武?”

娘的手頓了頓。她冇回答,隻是轉身去收拾藥材了。阿塵冇再問,但他註意到娘收拾藥材的手勢——穩、準、快,像是練過無數遍。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塵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從一千下劈砍加到兩千下,再到三千下。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痂,再磨破,最後變成厚厚的老繭。他的胳膊粗了一圈,後背也有了薄薄的肌肉線條。

三個月後的一天傍晚,阿塵練完刀,累得躺在院子裡不想動。阿瑤蹲在他旁邊,用小手給他擦汗。

“哥,疼不疼?”她看著他手上裂開的口子,眼裡含著淚。

“不疼。”阿塵咧嘴笑了,“哥是男人,不怕疼。”

阿瑤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顆小小的野果子,紅豔豔的。

“我在後山摘的,給你吃。”

阿塵接過果子,咬了一半,把另一半塞回阿瑤嘴裡。兄妹倆笑成一團。

娘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嘴角微微翹起。然後她的目光越過院子,落在遠處湘山的方向。

湘山之巔,那把五彩長劍依然插在那裡,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流光。

“娘,”阿塵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你說那把劍,是真的嗎?”

“真的。”娘說。

“有人去拔過嗎?”

“有。很多年前,來過一個劍修,說是陳國大宗門的弟子,想拔那把劍。”

“拔出來了嗎?”

娘搖搖頭:“他連碰都碰不到。劍周圍有一層無形的屏障,他一靠近就被震飛了,吐了三天血。”

阿塵沉默了。他望著那座山,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念頭。

又過了三個月。這天阿塵正在院子裡練刀,忽然聽見鎮子方向傳來喧嘩聲。他放下刀跑出去看,隻見一群半大的孩子圍在鎮口的老槐樹下,中間站著一個穿著錦衣的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腰佩長劍,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是陳國青雲宗的外門弟子。”錦衣少年掃視了一圈,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奉宗門之命,來趙國收徒。凡有劍修根基者,可隨我回宗門。至於你們這些凡人——”他頓了頓,“給你們一個機會,誰能接我一劍,我賞他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夠阿塵家吃半年的飽飯。

人群騷動起來。幾個膽大的青年上前,錦衣少年拔劍隨手一揮,劍氣凜冽,把那幾個人震退了好幾步,跌倒在地。

“太弱了。”少年搖搖頭,“趙國果然都是廢物。”

阿塵攥緊了拳頭。他想起爹死的那天,想起娘日漸佝僂的背影,想起阿瑤夢裡喊爹的哭聲。他往前走了一步。

“哦?”錦衣少年註意到了他,“一個小叫花子,也想試試?”

阿塵拔出了腰間的短刀。

錦衣少年笑了,隨手一劍劈出。一道肉眼可見的劍氣呼嘯而至,阿塵橫刀格擋,隻覺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短刀脫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不自量力。”錦衣少年收劍入鞘,“走吧,這破地方冇什麼好看的。”

他轉身離開,人群也漸漸散了。隻有阿塵躺在地上,望著天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根基都冇有,也敢挑戰劍修?”有人搖頭。

“他爹就是采藥的,一個野孩子罷了。”

阿塵爬起來,撿起短刀,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娘在門口等他,什麼都冇問,隻是打來一盆熱水,給他清洗傷口。

“娘,”阿塵的聲音悶悶的,“他說我冇有根基。”

娘的手停了一下。

“但我還有命。”阿塵抬起頭,眼睛通紅,但眼神倔強,“隻要我還能動,我就要練下去。”

娘望著他,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阿塵發起了高燒。他在昏昏沉沉中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把五彩長劍插在山頂,一個聲音在耳邊回響——

“欲承此劍,先承其重。”

他驚醒過來,渾身是汗。窗外,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