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墳前,新土還濕著。
陳康寧跪了三天。三天裡他冇吃冇喝,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手裡攥著一把黃土。阿瑤——不,陳宴然——縮在他旁邊,小臉埋在他胳膊上,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第四天清晨,陳康寧終於站了起來。膝蓋已經跪得發紫,兩條腿像灌了鉛,但他還是穩穩地站著。他把妹妹拉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宴然,走。”
“哥,我們去哪?”
“離開這裡。”
陳宴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座新墳,眼淚又湧了上來。陳康寧蹲下身,用袖子給她擦了擦臉。
“宴然,你知道爹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小姑娘搖搖頭。
“爹說,‘宴’是平安喜樂,‘然’是坦然自在。”陳康寧的聲音很輕,“他說,亂世裡能活得平安喜樂,坦然自在,就是最大的福氣。”
陳宴然抽了抽鼻子:“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陳康寧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娘在油燈下給他講起名字的由來。那時爹還活著,剛從山裡回來,身上帶著草藥和泥土的味道。
“爹說,‘康’是安康,‘寧’是安寧。”他望著遠處的湘山,“他說咱們家世代采藥,不求大富大貴,隻求一世安康,歲歲安寧。”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很苦的笑。
“可惜,這世道容不下安康安寧。”
陳宴然攥緊了他的手:“哥,我恨他們。”
陳康寧低頭看著妹妹。她才九歲,眼睛裡卻有了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宴然,聽哥說。”他的聲音很認真,“恨可以,不甘也可以。這些東西,哥心裡也有。但你不能讓恨把你變成和那些畜生一樣的東西。爹和娘給咱們取的名字,不是讓咱們去當畜生的。”
陳宴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記住咱們的名字。”陳康寧站起來,握住腰間的五彩長劍,“康寧,宴然。這是爹娘的期望。就算這輩子都實現不了,也不能忘了。”
他拉著妹妹的手,離開了青石鎮。
走出十幾裡路,陳康寧忽然停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手臂上的那道符文在微微發燙,從手腕到肩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流動。
“哥?”
“冇事。”他握了握拳,繼續走。
但他知道,從握住那把劍的那一刻起,他的身體就變了。
那天夜裡,他們在一座破廟裡落腳。陳宴然睡著了,陳康寧坐在火堆旁,把五彩長劍橫在膝上。火光映著劍身,那些流轉的光芒漸漸凝實,變成一行行細小的文字,浮現在劍身上。
“劍修之道,以氣禦劍。武者之道,以力破法。二者相悖,自古無人可兼。然吾窮三百年,以身為橋,以魂為引,開一體雙修之法。修成者,可破萬法,可鎮八荒。修不成者,形神俱滅,不入輪回。慎之,慎之。”
陳康寧逐字看完,心跳得厲害。
劍修和武者,在這個世界上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劍修修的是丹田一口先天劍氣,武者煉的是全身皮肉筋骨。一個向外求,一個向內求。劍修說武者粗鄙,武者說劍修虛浮。千萬年來,從冇有人同時走兩條路。
因為走不通。
劍修的氣走經脈,武者的勁入骨髓。兩股力量在體內衝撞,輕則經脈寸斷,重則爆體而亡。
但陳康寧想起那天在湘山之巔,那個黑衣男人的話——“你的根基不在劍道,在肉身。以武入道,以力破萬法。”
以武入道。
他的身體裡有兩股力量在流轉——一股是他練了五年的體魄之力,沉厚如山;另一股是五彩長劍帶給他的某種東西,輕靈如風。它們彼此試探、碰撞,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融合。
每一次碰撞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他的經脈在顫抖,骨頭在嗡鳴,血液像是被煮沸了一樣。但他咬著牙,冇有鬆手。
“我不怕疼。”
從那天起,陳康寧白天練拳,夜裡練劍。冇有功法,冇有指引,他隻能憑感覺摸索。每一次劍氣和體魄之力在體內交彙,都像是被一刀一刀地剜肉。但每次熬過去,他都覺得自己的身體更結實一分,感知更敏銳一點。
“哥,你臉色好差。”陳宴然有一天早上醒來,看到他嘴角有血漬。
“冇事。”他擦了擦嘴角,“哥在練一種很厲害的功法。”
“比劍修還厲害嗎?”
“不知道。”他笑了笑,“但總有一天,會比他們都厲害。”
陳宴然看著他,忽然說:“哥,我也要練。”
陳康寧一愣:“你要練什麼?”
“劍。”小姑娘的眼神很堅定,“我不能總讓你保護我。我也要保護你。”
陳康寧本想拒絕,但看到她那雙和娘一模一樣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娘當年也是這樣,背著竹簍上山,怎麼勸都不聽。
“好。”他把五彩長劍遞給她,“你先感受一下。”
陳宴然雙手接過劍。劍身比她的人還長,她抱著很吃力,但手指碰到劍柄的瞬間,劍身上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那光不強烈,但很穩定,像是一隻溫和的手在回應她。
陳康寧瞳孔一縮。他的妹妹,有劍修根基。
“哥,它在跟我說話。”陳宴然的眼睛亮亮的,“它說……它說我的根骨很好。”
陳康寧蹲下來,看著妹妹。她抱著劍的樣子,像是抱著一個失而複得的寶貝。他忽然想起爹說過的話——“咱們陳家,祖上出過劍修。後來家道中落,血脈淡了,但每隔幾代,總會有一個人身上帶著劍修根基。”
原來那個人是宴然。
“好。”陳康寧摸了摸她的頭,“從今天起,哥教你練劍。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無論將來你變得多強,都不能丟了本心。”他認真地說,“你的名字叫宴然,平安喜樂,坦然自在。記住了嗎?”
陳宴然用力點頭:“記住了。”
從那天起,兄妹倆的生活有了規律。白天,陳康寧練拳淬體,陳宴然練劍。晚上,陳康寧忍著劇痛融合體內的兩股力量,陳宴然在旁邊打坐,感受劍意。
日子雖然苦,但陳宴然臉上漸漸有了笑容。她揮劍的時候很認真,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一遍遍地劈、刺、撩、抹,手腕腫了就綁塊布繼續練。
“哥,我什麼時候能像你一樣厲害?”
“等我先厲害了再說。”
“那你要快點。”
“嗯,我快點。”
陳康寧笑著應她,轉過身去,臉上的笑就消失了。他體內的衝突越來越劇烈,兩股力量像是仇人一樣不肯相容。他的經脈已經有了裂痕,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廢掉。
但他不能停。
因為那個夜晚,他看到的不僅僅是青石鎮的覆滅。
在湘山上,那個黑衣男人給他看的畫麵裡,還有更多——洪水一樣的妖族從洪荒天下湧來,明古天下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陷落,劍修在天空中被撕碎,武者在戰場上被踩成肉泥,百姓像螻蟻一樣被碾死。
那個畫麵裡,趙國陳國,明古天下,整個天下都在燃燒。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