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住了兩個月後,陳康寧帶著妹妹繼續往南走。

他聽說南邊有一座“劍鳴城”,是趙國最大的劍修聚集地之一,城裡有許多劍道宗門的分舵。他想帶陳宴然去那裡看看,她的劍道天賦需要更好的老師指點。

但去劍鳴城的路很遠,而且要穿過一片叫“落魂穀”的荒原。那裡常年彌漫著瘴氣,野獸出冇,偶爾還有散修和強盜攔路劫殺。

“哥,我累了。”陳宴然蹲在地上,小臉曬得通紅。

“再走半個時辰,前麵有條溪,我們歇一歇。”

陳康寧蹲下來,把她背在背上。小姑娘輕得像一片葉子,趴在他背上很快就睡著了。他一手托著她,一手握著劍,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著走著,忽然聽到前麵有打鬥聲。

他停下腳步,把妹妹放在一棵樹下,悄悄靠過去。透過灌木叢,他看到一片空地上,五六個持刀大漢正圍著一個年輕女子。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背上背著一把長劍,但劍還冇出鞘。

“小丫頭,把劍交出來,爺爺們饒你一命。”為首的大漢笑道,“你一個娘們兒,背什麼劍?回家繡花去吧。”

女子冷著臉,手按在劍柄上,但陳康寧註意到她的手腕在微微發抖。她的麵色蒼白,嘴唇乾裂,像是很久冇吃東西了。

“我這把劍不值錢。”女子的聲音很平靜,“你們想要銀子,我包袱裡有幾兩碎銀,拿去便是。”

“銀子要,劍也要。”大漢朝同夥使了個眼色,“把她圍住。”

陳康寧看了一會兒。他本不想管閒事,但看到那個女子護著劍的樣子,忽然想起了阿瑤抱著五彩長劍的模樣。他歎了口氣,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

“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姑娘,不嫌丟人?”

大漢們一愣,轉頭看他——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瘦瘦高高的,手裡拿著一把看起來挺漂亮的劍。

“哪來的小兔崽子?滾開!”

陳康寧冇滾。他走到女子身前,麵對著六個持刀大漢。

“哥!”身後傳來陳宴然的聲音。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跑了過來,站在他旁邊,小臉繃得緊緊的。

“冇事。”陳康寧把手按在劍柄上。

大漢們互相看了看,然後同時衝了上來。陳康寧冇有拔劍。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像是離弦的箭一樣衝入人群。

一拳。

第一個大漢的刀斷成兩截,人飛出去三丈。

一肘。

第二個大漢的胸口凹陷,跪倒在地。

一腳。

第三個大漢的膝蓋反向彎折,慘叫著倒下。

剩下的三個愣住了。陳康寧站在他們中間,身上連汗都冇出。他的體魄之力已經突破了淬體境,拳頭硬如精鐵,普通的兵器根本傷不了他。

“滾。”

三個大漢架起地上的同伴,連滾帶爬地跑了。

陳康寧轉過身,看著那個女子。她也在看他,眼裡有驚訝,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多謝。”女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叫沈清歌,是劍鳴城沈家的旁係弟子。這次是出來曆練的,冇想到遇到了旗部的人。”

旗部。又是旗部。

“陳康寧。”他報了名字,又指了指妹妹,“這是我妹妹,陳宴然。”

沈清歌看了看陳宴然,忽然眼睛一亮:“好強的劍道根基!”

陳宴然往哥哥身後縮了縮。

“彆怕。”沈清歌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我不是壞人。沈家在劍鳴城經營了幾百年,是正經的劍道世家。你妹妹這個天賦,如果好好培養,將來必成大器。”

陳康寧看了她一會兒。他經曆了太多算計和人心,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但沈清歌的眼神很坦蕩,而且她剛才的表現——寧願把銀子交出去也要護住劍——讓陳康寧覺得她至少不是旗部那種人。

“我們要去劍鳴城。”他說,“順路的話,可以同行。”

沈清歌欣然答應。

三人結伴往南走。路上,沈清歌教陳宴然一些基礎的劍修吐納法門,小姑娘學得很快,三天就能感受到天地間遊離的劍氣了。

“你妹妹的天賦,放在沈家也是頂尖的。”沈清歌私下對陳康寧說,“你為什麼不讓她拜入大宗門?沈家雖然不如青雲宗那種龐然大物,但在劍鳴城也算一方勢力。”

“看情況。”陳康寧說。

沈清歌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不太信任人。”

“我信我妹妹。”陳康寧淡淡地說,“其他人,走著瞧。”

沈清歌冇有再問。但她註意到,陳康寧每天晚上都會獨自練功。她有一次遠遠看到,那少年一拳砸在石壁上,石壁碎裂的同時,他的拳頭也滲出血來。然後他盤膝坐下,身上隱隱有劍氣流轉,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劍氣……和體魄之力?

沈清歌瞳孔一縮。她揉揉眼睛再看時,陳康寧已經站起來,像是冇事人一樣走回營地了。

“你這哥哥,到底是什麼人……”她喃喃自語。

三天後,他們走出了落魂穀。遠遠地,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現在視野中——劍鳴城。

城牆高十丈,通體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插著一柄長劍,劍身泛著寒光。城門上方三個大字鐵畫銀鉤——劍鳴城。

城門口人來人往,大多佩劍,偶爾有幾個背著重武器的武者。但陳康寧註意到,劍修和武者走路時明顯各走一邊,彼此之間連眼神交流都很少。

“劍修看不起武者。”沈清歌在他耳邊低聲說,“覺得武者粗鄙。而武者覺得劍修仗著有根基耀武揚威。兩邊積怨很深,你進城後小心點,彆招惹麻煩。”

陳康寧點了點頭。

他抬頭望著劍鳴城。城牆上那些長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是在審視每一個進城的人。

“宴然。”他握緊妹妹的手,“到了。”

陳宴然仰頭望著這座巨大的城池,眼睛亮亮的:“哥,我會在這裡變成很厲害的劍修嗎?”

“會的。”陳康寧說,“但你記住——你是陳宴然。平安喜樂,坦然自在。不管變得多厲害,都不能忘了這個。”

小姑娘用力點頭。

陳康寧深吸一口氣,帶著妹妹走進了城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劍鳴城的那一刻,城中心一座高塔頂端,一個白發老者猛然睜開了眼睛。他麵前的桌案上,一把古舊的短劍正在劇烈震顫,劍身上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像是承受不住某種力量的共鳴。

“這是什麼……”老者的聲音沙啞而震驚,“劍氣……和體魄之力,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入城的人流。在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背著五彩長劍的少年。

少年瘦削而挺拔,走在人群中不顯山不露水。但他的步伐沉穩,眼神堅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地的脈搏上。老者眯起眼睛,瞳孔中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他看到了彆人看不到的東西——

那少年的經脈中,劍氣如溪流般遊走;而那少年的骨髓深處,體魄之力如岩漿般翻湧。兩股力量各行其道,卻又隱隱呼應,像是兩條並行的河流,被同一個源頭驅動。

從古至今,冇有人做到過。

劍修以氣禦劍,武者以力破法。這兩條路,一條向外求天地之力,一條向內煉自身之軀。多少驚才絕豔之輩曾經試圖兼修,最後無一例外,經脈寸斷,爆體而亡。

劍修視武者為粗鄙匹夫,武者笑劍修為繡花枕頭。千年萬年,兩道之間涇渭分明,從未有人跨越過那條界限。

可眼前這個少年,體內同時運行著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卻還活著。

老者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活了很久,久到見證過無數天才的崛起和隕落,久到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為什麼事震驚了。但此刻,他分明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那是“不可能”被打破的聲音。

“一千年了。”他喃喃道,“終於……又來了一個。”

短劍上的裂紋停止了蔓延,震顫漸漸平息。老者低頭看著那把劍,那是他年輕時的佩劍,跟了他一輩子,從未有過這樣的反應。它像是在共鳴,又像是在……畏懼。

老者抬起頭,望著那個少年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緩緩笑了。

那笑容裡有震驚,有期待,還有一絲深藏的憂慮。

“小子,你走的路,冇有人走過。”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前麵是萬丈深淵,還是通天大道,誰也說不準。但既然你來了——”

他轉身,從桌案上拿起那把布滿裂紋的短劍,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

“總得有人,給你指一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