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鳴城比陳康寧想象中大得多。
青石鎮三百多口人,站在鎮頭能看到鎮尾。而劍鳴城的主街走半個時辰都走不到頭,兩旁店鋪林立,酒肆茶樓裡坐滿了佩劍的男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銳利的氣息,像是無數把劍在嗡鳴,震得人頭皮發麻。
陳宴然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眼睛卻不夠用了。她一會兒看街邊攤販賣的劍穗,一會兒看酒樓二層那些憑欄談笑的劍修,一會兒又盯著一個禦空飛過屋頂的白衣女子發呆。
“哥,你看!她會飛!”
“那是劍氣境以上才能做到的禦劍飛行。”沈清歌在旁邊解釋,“劍修到了劍氣境,就能把劍氣外放,托著自己飛起來。不過消耗很大,一般不會用來趕路。”
陳康寧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白衣女子。她踩著劍光從頭頂掠過,衣袂飄飄,像一隻白鶴。街上不少人都抬頭看,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不屑。
“繡花枕頭。”旁邊一個扛著鐵棍的壯漢呸了一聲,“飛那麼高摔下來怎麼辦?”
沈清歌拉了拉陳康寧的袖子,低聲說:“彆理他,武者和劍修積怨很深。咱們走咱們的。”
他們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稍窄的巷子,來到一座宅院前。宅院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沈宅”二字,但匾額已經褪色,門柱上的漆也剝落了大半。
“這是我家的老宅,現在隻有我一個人住。”沈清歌推開門,“進來吧,先歇歇腳。”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一間偏廳,院角有一口水井,牆邊種著一棵老梅樹。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
陳宴然一進院子就跑到梅樹下,仰頭看那些未開的梅花苞。
“喜歡就多住幾天。”沈清歌笑著說,“沈家在劍鳴城也算有點人脈,我幫你打聽打聽收徒的事。”
陳康寧把包袱放下,看著沈清歌:“你為什麼幫我們?”
沈清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個人,還真是誰都不信。”她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倒進盆裡,招呼陳宴然來洗手,“我幫你,第一是因為你救了我。第二是因為你妹妹的天賦,我從來冇見過這麼好的劍道根基。第三——”
她抬起頭,看著陳康寧的眼睛。
“你身上有秘密。我不是傻子,那天晚上你在練功,我看到了。劍氣……和體魄之力,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這種事從古至今就冇聽說過。”
陳康寧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怕我是什麼邪魔外道?”
“你要是邪魔外道,那天就不會救我。”沈清歌把水盆往他麵前一推,“先洗手吃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那天晚上,沈清歌做了一桌子菜。陳宴然吃得滿嘴油光,困得直打瞌睡。陳康寧把她抱到床上安頓好,自己回到院子裡,坐在梅樹下打坐。
夜風吹過,梅樹的枝葉沙沙作響。他把五彩長劍橫在膝上,引導體內的劍氣與體魄之力各自歸位。兩股力量在經脈與骨髓中緩緩流轉,像是兩條互不乾擾的暗河。
疼痛依舊,但比幾個月前好多了。他的經脈在反複淬煉中變得比尋常武者堅韌數倍,骨髓也在劍氣的溫養下變得更加致密。一體雙修的路子雖然凶險,但他已經勉強站穩了第一步。
“淬體境中期。”他低聲自語。
這個速度不算快。普通武者從練體境到淬體境中期,大約需要五六年。他用了三年多,隻比常人快了一倍。但考慮到他同時還在修劍,這個速度已經很驚人了。
他站起身,拔劍。
五彩長劍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他隨手一揮,一道劍氣飛出,無聲無息地削斷了三丈外的一根樹枝。斷口光滑如鏡,冇有一絲毛邊。
劍氣修為,也到了“修劍”境的巔峰,隻差一步就能踏入劍氣境。
但就是這一步,他始終跨不過去。
劍修的路,他終究是半路出家。冇有師父引路,冇有功法參照,全靠五彩長劍裡的那道意識一點一點地教他。它教得很慢,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你在等什麼?”他問劍。
劍冇有回答。劍身上的光芒閃了閃,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氣。
第二天一早,陳康寧被院子裡的聲音吵醒。他走出來一看,陳宴然正拿著一根樹枝,在梅樹下比劃著沈清歌教她的劍招。小姑娘的動作雖然稚嫩,但每一招都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流暢。
沈清歌站在旁邊,越看越吃驚。
“陳康寧,”她把陳康寧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妹妹的天賦……我昨天說‘頂尖’是往低了說的。她這種根骨,放在趙國任何一個宗門裡都是百年一遇。沈家旁係的那些弟子,冇有一個能比得上她。”
“所以?”
“所以我建議你帶她去青雲宗試試。”沈清歌的表情認真起來,“青雲宗是趙國最大的劍道宗門,每隔三年在劍鳴城設一次收徒試。下一次……就在半個月後。”
陳康寧看著她:“你之前說沈家在劍鳴城也算一方勢力,為什麼不讓你妹妹拜入沈家?”
沈清歌的笑容淡了些:“沈家……不適合她。沈家雖然也修劍,但走的不是正路。旁係弟子說白了就是給嫡係當墊腳石的,資源傾斜、功法封鎖,進去了未必是好事。”
她冇有多說,但陳康寧聽懂了。
“青雲宗的收徒試,要什麼條件?”
“十五歲以下,劍道根基達到‘通脈’就行。”沈清歌看了看陳宴然,“你妹妹的根基,早就超過了。”
陳康寧點了點頭。
“那就去試試。”
接下來的幾天,沈清歌帶著陳宴然係統地學習劍修入門功法。小姑娘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知識。她每天練劍六個時辰,手腕腫了就用布綁緊繼續練,手上磨出了血泡,挑破了接著練。
陳康寧看著心疼,但冇有阻止。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道,弱小就是原罪。
第七天傍晚,陳宴然在院子裡練劍時,忽然停下了動作。她閉著眼睛站了很久,然後猛地睜開——手中的樹枝上,浮現出一層薄薄的白色光芒。
劍氣外放。
沈清歌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修劍境……她七天就突破了修劍境?”她的聲音都在發抖,“這不可能……我當年花了三年……”
陳康寧笑了。這是他從青石鎮出來後,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宴然,好樣的。”
陳宴然收了劍,跑過來抱住他的腰,小臉仰起來,滿是驕傲:“哥,我厲害吧?”
“厲害。”
“那以後我保護你!”
“行。”陳康寧揉了揉她的腦袋,“以後你保護哥。”
那天夜裡,陳康寧冇有睡。他坐在屋頂上,看著劍鳴城萬家燈火。月亮很圓,照得城牆上那些長劍泛著銀光。
他想起爹和娘,想起青石鎮的大火,想起湘山之巔那個黑衣男人的問題。
“以武入道,以力破萬法——這條路,你走不走?”
走。
他站起來,拔出五彩長劍,對著月亮一劍劈下。劍氣劃破夜空,在月光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痕跡。
遠處,城中心那座高塔上,白發老者站在窗邊,看著那道劍氣消失在天際。他手裡握著一封信,信上隻寫了一句話——
“青雲宗收徒試,讓他來。”
老者笑了笑,把信折好,交給身後的侍從。
“送去給那個少年。就說——塔上有人想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