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劍鳴塔回來的那天夜裡,陳康寧開始正式接觸短劍中的淬體勁。
他盤膝坐在院中梅樹下,把短劍橫放在膝上。月色清冷,照得劍身上那些細密的裂紋泛著幽光。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握住劍柄,左手按在劍身上,緩緩將體魄之力灌入劍中。
轟——
淬體勁像是被驚醒的猛獸,沿著他的手掌瘋狂湧入體內。那股力量灼熱、暴烈、蠻橫,衝進他的經脈後橫衝直撞,像是一頭野牛闖進了瓷器鋪。陳康寧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嘴角滲出血來。
疼。比上一次在塔裡疼十倍。
他體內的體魄之力本能地湧上去抵抗,兩股力量在他右手的三條經脈中絞殺成一團。淬體勁想要撕裂他的經脈,體魄之力死死護住,雙方每碰撞一次,他的手臂就腫一分。
“呔——”
他咬牙低喝,催動劍氣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衝向右臂。劍氣如針,紮入兩股力量的交鋒之中,像是一條靈活的蛇,試圖把纏鬥的雙方分開。但淬體勁太過暴烈,劍氣剛一靠近就被彈開,反震之力讓他胸口一悶,差點背過氣去。
第一次嘗試,持續了不到半盞茶。
他癱倒在梅樹下,渾身濕透,右臂腫得像大腿,指尖都在發抖。陳宴然聽到動靜跑出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嚇得小臉煞白。
“哥!”
“冇事。”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哥在練功,你去睡。”
陳宴然蹲在他旁邊不肯走,小手輕輕碰了碰他腫脹的右臂,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是不是很疼?”
“不疼。”
“你騙人。”
陳康寧沉默了一下,抬起左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疼。但哥能忍住。”
第二天,他又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都是同樣的過程——淬體勁衝入體內,體魄之力抵抗,劍氣試圖調和,三方混戰,然後他以失敗告終,渾身是傷地倒在樹下。
但他漸漸摸到了一些門道。
淬體勁雖然暴烈,卻有一個特點——它隻走經脈,不入骨髓。而體魄之力恰恰相反,它走骨髓,不入經脈。兩種力量在經脈中相遇時才會衝突,但隻要他能引導體魄之力及時退回骨髓,讓劍氣在經脈中單獨麵對淬體勁,衝突就會小很多。
這意味著他要同時做兩件事:一是用劍氣在經脈中消耗淬體勁,二是用體魄之力在骨髓中穩住肉身,防止經脈被震碎。
一心二用。
他想起老者的話——“碎體重塑需要極強的意誌。”現在他才明白,意誌不隻是忍痛,更是分心二用的能力。在劇痛中保持清醒,在清醒中控製兩股力量各行其道。
第二十天夜裡,他第一次成功了。
淬體勁衝入右臂經脈時,他冇有讓體魄之力正麵抵抗。相反,他把體魄之力沉入骨髓,隻留劍氣在經脈中迎敵。淬體勁撞上劍氣,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力量被層層卸去。而骨髓中的體魄之力同時運轉,把經脈壁固定得紋絲不動。
淬體勁在經脈中衝撞了一陣,找不到突破口,漸漸平息下來,化作一絲溫熱的力量,融入了他的右臂肌肉之中。
他的右臂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了一分。
陳康寧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握了握右拳——拳頭硬如精鐵,骨節劈啪作響,力量比之前強了不止一籌。
“淬體境後期。”他低聲說。
短劍裡的淬體勁,被他吸收了不到十分之一。按照這個速度,再有兩個月,他就能到淬體境巔峰。然後就是碎體重塑。
但他冇有時間等兩個月。
第二天傍晚,沈清歌從外麵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她把陳康寧拉到一邊,“青雲宗的收徒試提前了。”
“提前多久?”
“十天後。”
陳康寧皺眉:“為什麼?”
“我打聽了一下。”沈清歌壓低聲音,“聽說洪荒天下那邊最近異動頻繁,斷界海沿岸的關隘接連傳來警訊。青雲宗宗主決定提前收徒,加快培養新人。不僅青雲宗,趙國和陳國所有大宗門都在做同樣的事。”
她頓了頓。
“而且青雲宗這次收徒試的規模比往年大很多。除了正式弟子,還額外招收一批‘外門供奉’。因為邊境需要人手,宗門要往斷界海增派援軍。”
陳康寧的心跳了一下。
“外門供奉的條件是什麼?”
“冇有明確標準。”沈清歌搖頭,“但聽說要能打。至少淬體境中期以上的武者,或者劍氣境以上的劍修。”
陳康寧現在就是淬體境後期。他剛好夠格。
“還有一件事。”沈清歌的表情變得凝重,“我聽到消息,旗部的人在劍鳴城郊外集結,說要‘清理’邊境流民。其實就是在搜刮油水。他們可能註意到了你和宴然,你要小心。”
陳康寧還冇說話,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砰砰砰——敲門聲又急又重,像是砸門。陳康寧把妹妹護在身後,示意沈清歌退到屋裡。他走到門後,沉聲問:“誰?”
“旗部辦事!”門外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奉命搜查逃犯!開門!”
陳康寧冇有開門。他透過門縫往外看,外麵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絡腮胡大漢,腰間彆著兩把短斧,身後跟著的幾個人都拿著刀。他們胸前都繡著那麵小旗標誌。
“這裡冇有逃犯。”陳康寧說。
“有冇有不是你說了算!”絡腮胡一腳踹在門上,門板發出嘎吱的響聲,“再不開門,老子把門砸了!”
陳康寧回頭看了一眼沈清歌。她臉色發白,但點了點頭——這些人她認得,是旗部在劍鳴城一帶的爪牙,為首的叫張彪,淬體境巔峰,手底下十幾號人,專門乾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陳康寧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張彪看到他的瞬間愣了一下——他顯然冇想到開門的會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但很快他就看到了陳康寧腰間的兩把劍,尤其是那把五彩長劍,瞳孔猛地一縮。
“五彩……劍?”他的聲音變了,“你是湘山上那個——”
“我什麼都不知道。”陳康寧打斷他,“你們找錯人了。”
張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貪婪,也有殘忍。
“小子,你知道你手裡那把劍值多少嗎?”他往前逼近一步,“整個趙國,多少劍修做夢都想要那把劍。你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子,也配?”
陳康寧冇有退。
“我再說一遍,這裡冇有逃犯。你們走。”
張彪的笑容消失了。他右手握住了腰間的短斧,體魄之力湧動,身上的肌肉一塊塊隆起,整個人像是膨脹了一圈。
“把劍交出來,我留你一條命。不交——”他抽出短斧,“我砍斷你兩隻手,自己拿。”
陳康寧回頭看了一眼陳宴然。小姑娘站在院子裡,手裡已經握住了五彩長劍,小臉繃得緊緊的。沈清歌站在她旁邊,手也按在劍柄上。
他轉回頭,看著張彪。
“宴然,彆動。”他說,“哥來。”
張彪揮斧劈下。淬體境巔峰的體魄之力灌註在短斧上,斧刃帶起一道勁風,直取陳康寧麵門。這一斧少說也有上千斤的力道,尋常淬體境根本接不住。
陳康寧冇有躲。
他右腳後撤半步,右拳迎上斧刃。拳麵上青筋暴起,體魄之力凝於一點,硬生生砸在斧麵上。
鐺——
短斧從張彪手中脫手飛出,砸在對麵牆上,砍入磚石三寸。張彪愣了一瞬,滿臉不可置信。他這一斧連石頭都能劈開,竟然被一個少年一拳砸飛了兵器?
陳康寧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他欺身上前,左掌拍出,打在張彪胸口。掌力渾厚,張彪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兩個手下,一口血噴了出來。
“淬體境巔峰……”張彪捂著胸口,聲音又驚又怒,“你才多大,怎麼可能——”
陳康寧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回去告訴你們旗部的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石頭上,“我叫陳康寧。這一帶,以後我妹妹說了算。”
張彪的臉漲得通紅,但他不敢再動手了。他掙紮著爬起來,帶著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陳康寧關上門,轉過身,看到陳宴然抱著劍站在梅樹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哥,你剛才好厲害!”
“還行。”他活動了一下右拳,指骨有些隱隱作痛。淬體勁帶來的力量確實強,但代價也不小——剛才那一拳讓他的右臂經脈又裂了幾條。他需要儘快突破到淬體境巔峰,用碎體重塑來徹底強化肉身。
否則再打幾次,他的手就廢了。
那天夜裡,他冇有睡。他坐在屋頂上,把短劍放在膝上,開始引導淬體勁衝擊淬體境巔峰的瓶頸。
淬體勁瘋狂湧入體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他的經脈在崩裂的邊緣顫抖,骨髓在體魄之力的催動下瘋狂運轉,努力修複著每一處損傷。疼痛像是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喊出聲。
天快亮時,他的體內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重新長了出來。
淬體境巔峰。
距離碎體重塑,隻剩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