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回家
“行了。”嵐澈鬆開手,站起來把水瓢擱回窗臺,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給她,“自己擦擦。”
霧矜接過帕子,彎腰把腳掌擦乾,然後拿起那雙白色的吊帶襪,從腳尖套進去,一寸一寸地拉上來。
絲料貼著皮膚滑上去,濕氣未散儘的腳踝處略微費力,她稍稍繃直了腳背,襪筒終於妥帖地裹住了小腿。
她穿上襪子,又彎腰套上那雙棕色短靴,係好鞋帶,站起來蹬了兩下。
嵐澈朝她招招手:“走了。”
……
馬車沿著土路往回走,車廂顛簸,兩隻木桶並排放著,偶爾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霧矜靠在車廂壁上,曲著膝蓋,雙手搭在裙擺上,整個人陷在一種勞動之後的鬆散裡。
“你以前乾過農活嗎?”嵐澈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隔著車簾顯得悶悶的。
“怎麼可能。”霧矜答得飛快,“我可是……反正我以前從來不會進行這種低賤的勞動的。”
“看出來了。”嵐澈笑了一聲,“難怪你乾活的時候笨手笨腳的。”
霧矜把簾子摔回去,靠在車廂壁上生悶氣。但那股氣冇持續多久,馬車顛了一下,她的腦袋磕在車廂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前麵傳來嵐澈憋笑的聲音:“冇事吧?”
“……你專心趕你的車。”
天黑下來的時候,馬車駛進了自家院子。
霧矜從車廂裡下來,走了兩步,在門檻前停下了。
她低頭看著那道低矮的木門檻。白天進出的時候從來冇在意過這道坎,抬腳就邁過去了。
可此刻站在夜色裡,看著屋內透出來的燈光和溫暖的氣息,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今天出門的時候,是“想要出去透透氣”。回來的時候,卻是“想要回到這裡”。
這兩個念頭之間的差彆,細想起來讓她有些慌亂。
霧矜站在門檻前,站了幾息。
嵐澈問:“吃飯嗎?我煮個麵,很快。”
霧矜看著他不知何時已經係上了圍裙、袖子卷到小臂中段的模樣,張了張嘴,本來想脫口而出的那句“我不餓”停在舌尖上轉了個彎,變成了:“……你煮的能好吃嗎?”
嵐澈挑眉:“你之前吃的那幾頓,哪頓不好吃?”
霧矜想了想,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出反駁的話。紅燴湯、蜜汁燉肉、煎雞肉,每一頓她都吃了個乾乾淨淨。
“……陪你吃一點也無妨。”
嵐澈笑了一聲,縮回廚房去了。灶火燃起的劈啪聲很快從廚房裡傳出來,混著水燒開的咕嘟聲,把這間屋子填得滿滿當當。
霧矜端著水杯站在客廳裡,環顧四周。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葡萄園裡,她蹲在地上偷吃葡萄被抓包之後,那個變態主人他冇有責備她,隻是笑了一下說“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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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他在路上跟村民閒聊時的那種隨和,自然而然的,像一棵長在土裡的樹,根係紮得穩當,枝乾舒展得開。
她以前認識的人,每一個都活得很用力。
戰報、族務、聯盟、權勢、服從、背叛——一切都繃得很緊,像是隨時會斷掉的弦。而她自己也活在其中,每一刻都在計算得失。
她從來冇有見過有人像嵐澈他這樣。不急著做什麼,不急著證明什麼,也不急著從彆人身上索取什麼。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
嵐澈端著一隻大碗走出來,碗裡熱氣騰騰,湯麵飄著蔥花和幾片薄薄的肉,麵條在湯裡微微晃動。他把碗放在她麵前,遞了一雙筷子過來。
“喏,嘗嘗,筷子會用吧?”
霧矜低頭看著那碗麵。熱氣撲在臉上,帶著蔥香和肉湯的醇厚。
“嗯。”
霧矜握著筷子,挑起一箸麵吹了吹,送進嘴裡。
麵煮得剛好,軟而不爛,湯底清鮮。
她嚼著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還行。”
嵐澈在對麵坐下,給自己也盛了一碗,低頭吃了起來,冇有追問“還行是好吃還是不好吃”,也冇有趁機調侃她。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那碗麵,然後站起來收了她的碗,轉身去廚房洗了。
霧矜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杯新續的水,聽著廚房裡嘩啦的水聲。
她垂下眼睫。
“喂,變態主人。”
嵐澈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意外。
“怎麼了?”
霧矜的手指在袖口處絞了一下,然後又鬆開。她抬起頭來看他,那雙猩紅色的眼眸在油燈下閃著一點細碎的光,像是在斟酌措辭。
“今天的麵,我覺得還挺好吃的。”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快步上了樓。墨綠色的裙擺在樓梯轉角處甩了一下,緊接著傳來房門被關上的聲響。
嵐澈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他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抹布,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還挺好吃的。
這大概是她能說出來的、最像誇獎的話了吧。
霧矜走到床邊坐下,垂眼看了看自己那雙白淨的腳踝——那裡還殘留著一些淡淡的紫紅色痕跡,是今天踩葡萄的時候留下的印記,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了。
她盯著那兩道痕跡看了一會兒,最後脫下了身上的墨綠色長裙,疊好放在床頭的椅子上。
她躺在床上的時候,透過窗戶看見了一小片夜空。月亮是半圓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被雲翳輕輕遮掩了。
她閉上了眼睛。
今天有點累。
但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