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我是孟婆小墨 > 第二話:凡塵眾生,皆需惜緣

黃泉滔滔,霧鎖忘川。

暗沉無光的幽冥地界裡,終年彌漫著潮濕微涼的霧氣,奈何橋橫跨滾滾黃泉之上,橋下濁浪翻湧,載著無數破碎凡塵執念,浩浩蕩蕩奔赴輪回儘頭。

橋頭青石斑駁,鐫刻著萬古輪回的滄桑,歲歲年年,從未更改。

小墨仙子一襲素色墨衣,靜立橋頭,指尖輕撚湯勺,文火溫著身前古樸的陶甕。甕中孟婆湯清霧嫋嫋,苦澀淡淡的散開,撫平萬千亡魂的一世悲歡。

身側那隻陪伴她兩千年的神獸白澤,百無聊賴地趴在青石地麵,耷拉著毛茸茸的耳朵,眯著眸子打盹。自打陪小墨仙子駐守黃泉、巡遊陰陽以來,它見慣了人間愛恨嗔癡、離合悲歡,早已從最初的好奇鬨騰,變得通透慵懶,唯獨對世人解不開的情劫執念,萬般無解。

往來亡魂步履蹣跚,皆帶著人間殘留的牽掛與悵惘,垂首緩步走過奈何橋,隻求一碗湯羹,斬斷前塵,安穩入輪回。

唯有一道年輕的魂體,久久佇立橋頭,不肯向前半步。

少年亡魂身形清瘦,眉眼俊秀,周身魂光黯淡,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鬱結與不甘。他已然在奈何橋邊佇立三日三夜,來來往往的亡魂儘數渡川輪回,唯獨他執念纏身,固守原地,不肯飲湯,不肯往生。

這三日裡,他反反複複問著同一個問題,嗓音沙啞,帶著曆經凡塵情傷的疲憊與執拗。

“小墨仙子,你說為什麼我對她那麼好,掏心掏肺、傾儘所有,最後她卻轉頭嫁給了彆人?”

熟悉的問句再次響起,已是整整九百九十九遍。

小墨仙子收回落在黃泉濁浪上的目光,抬眸看向身前執拗的少年亡魂,眼底帶著閱儘萬古的通透與淡淡悲憫,語氣溫和卻篤定:“王公子,這個問題你已經問了我九百九十九遍了。世間情愛,自有天命因果,緣深緣淺,皆有定數。你們今生緣淺,她陪你走過數年光陰,緣分已然耗儘,皆是天道輪回,強求不得的。”

少年亡魂猛地抬頭,眼底滿是不甘與偏執,魂體因情緒激蕩微微晃動,泛起陣陣透明的漣漪:“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她看向我的眼神分明滿是愛意,她親口許諾要陪我歲歲年年、相守到老,怎麼會是緣淺情儘?她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不得已!”

他深陷凡塵執念,死死困在昔日溫柔過往裡,不肯接受結局,不肯放過自己。

小墨仙子輕輕輕歎一聲,晚風卷著黃泉霧氣拂動她的衣袂,萬古光陰在她眼底悄然流轉。她見過太多這般癡人,沉溺情愛、執念難破,明知陰陽殊途、前塵已逝,卻依舊死死糾纏,困己一生。

“世間多是苦情人。”她輕聲緩緩道來,聲音清寧,穿透幽冥霧氣,“情之一字,最是虛無,也最是磨人。緣分從來不由人心掌控,緣起緣滅,皆有前因後果,半點不由凡塵世人抉擇。王公子,執念太深,隻會困滯魂靈,不得往生。聽我的話,飲了這碗孟婆湯,忘卻凡塵愛恨,早日踏入輪回,方能解脫自在。”

說著,小墨抬手盛出一碗溫熱的孟婆湯,澄澈湯水泛著淡淡微光,靜靜盛在素白瓷碗中,靜待亡魂接過。

可少年亡魂卻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那碗能渡化前塵的湯羹,眼神愈發執拗堅定:“不行!我不能就這麼糊塗離去!若是弄不明白她為何背棄諾言、為何與我緣儘彆離,我心中執念難消,永世不得安寧,絕不肯安心輪回!小墨仙子,我隻求一個真相,求你告訴我,我們明明情深意篤,明明許諾白頭,為何最後會兩兩離散,她嫁作他人婦?”

他字字懇切,句句含痛,兩世牽掛、數年情深,終究換得一場空歡喜,這份遺憾與不甘,足以困住一縷亡魂萬世光陰。

小墨仙子靜靜凝視著他執拗的模樣,沉默片刻,終究心生悲憫。她執掌輪回萬載,渡化亡魂無數,向來知因果、懂天命,本不該乾涉凡塵宿命,可看著眼前這縷情深不壽的亡魂,終究不忍看他永世困於執念牢籠。

“你當真要知曉前世因果,看透這段緣分的始末緣由?”小墨斂去眼底溫和,神色添了幾分肅穆,“我可動用三生石,為你回溯前塵往事,讓你看清你們緣分深淺、彆離真相。但天道有序,窺探前世因果、強破宿命桎梏,必有代價。”

少年亡魂一怔,隨即毫不猶豫重重點頭,眼神決絕:“我願意!無論何種代價,我都心甘情願!我隻要一個真相,了卻心中執念!”

哪怕前路萬劫不複,他也要弄清這段愛恨的最終答案。

“好。”小墨微微頷首,清冷的話音落定黃泉橋頭,“代價便是,你此番往生之後,需在畜生道輪回三世,曆經三世浮沉磨難,方可重入人道,再結塵緣。你若不悔,便將手置於三生石上,靜待前塵回溯。”

三世畜生道輪回,意味著三世懵懂無知、受儘顛沛流離,不得為人、不懂情愛、曆經苦難,是極為沉重的天道責罰。

可少年亡魂眼底冇有半分猶豫,唯有一往無前的篤定:“我不悔。隻要能知曉真相,三世苦難,我甘願承受。”

小墨望著他澄澈又執拗的眼眸,輕歎一聲,抬手結出幽冥法印。刹那間,奈何橋側虛空震蕩,一道古樸厚重、刻滿萬古紋路的青石神石緩緩浮現,石身流光輾轉,映儘世間所有緣起緣落、前世今生——正是三界公認的姻緣命石,三生石。

“伸手吧。”

少年亡魂依言抬手,虛幻的手掌輕輕覆上冰涼的石麵。

下一瞬,璀璨金光自三生石上迸發,萬丈光暈籠罩整片黃泉橋頭,時光驟然回溯,百年光陰轉瞬流轉,一幅幅塵封的前塵畫麵,清晰浮現在虛空之中。

時光倒轉兩百年,落於江南桂地,一方山清水秀的溫婉郡城。

彼時山河安穩,歲月平和,郡外河畔楊柳依依,流水潺潺。可那日暴雨傾盆,河水暴漲,狂風卷浪,將一位無辜女子卷入河中。雨停風歇之後,女子屍身被衝刷至河畔淺灘,衣衫儘濕、衣不遮體,靜靜臥於冰冷河灘之上,無人問津,滿目淒涼。

第一位途經河畔的書生,便是今生執念深重、苦苦追問的少年亡魂。

彼時他年少遊學,路經此地,見河灘女屍狼狽淒慘,心生惻隱,當即脫下自己身上唯一的長衫,輕輕蓋在女子赤裸的身軀之上,為她遮擋風雨寒涼、世間羞辱。

可他雖有憐憫之心,卻無兜底之力,抬手相助之後,便因急於趕路遊學,未曾多做停留,匆匆轉身離去,頭也未回。

畫麵流轉,時光推移片刻。

第二位趕考書生步履匆匆途經河畔,同樣撞見了那具無人收殮的女屍。他駐足良久,眼底滿是悲憫,冇有絲毫遲疑,緩緩跪地,對著女屍深深叩拜三拜,敬她一生清白,憐她死無葬身之地。

拜畢,他徒手刨土,尋來河畔高地,耗費大半日光陰,一點點將女子屍身妥善安葬,立起小小土塚,護她死後安寧,免被風雨侵蝕、鳥獸驚擾。

兩幅畫麵緩緩消散,三生石金光漸斂,重新歸於古樸沉靜。

少年亡魂僵在原地,渾身魂體劇烈顫抖,眼底的執拗、不甘、偏執,在這一刻儘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恍然、酸澀與釋然。

兩百年前的一樁舊事,兩百年前的一念之差,早已註定了今生所有的緣分結局。

小墨清冷溫和的聲音緩緩響起,道破這段跨越兩世的因果羈絆:“王公子,如今你可懂了?前世你為她遮衣蔽體,贈她一絲體麵,這份恩情淺薄卻真摯,所以今生她陪你數載歲月,溫柔相伴、悉心相守,儘數報答你的前世之恩。”

“而那位前世為她跪地祭拜、親手為她安葬立塚、護她死後安寧的趕考書生,才是與她結下深重因果、緣分深厚之人。前世他為她安身,今生她為他相守,一紙婚約、歲歲白頭,皆是宿命既定、因果輪回。”

“你與她,僅有一衣之恩,便得數年朝夕相伴,已然是天道厚待、緣分饋贈。終究是緣淺情深,無緣白首,強求無用啊。”

字字句句,通透直白,道儘情愛宿命,拆破凡塵癡念。

少年亡魂怔怔佇立,良久無言。心底纏繞數年、執念兩世的不甘與委屈,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原來不是她負了深情,不是諾言虛假,隻是緣分有厚薄,恩情有深淺,宿命早已註定,誰都無從更改。

數年朝夕溫柔相伴,已是她傾儘所有的報恩回饋。未能相守白頭,從來不是人心易變,隻是因果註定、緣分已儘。

執念崩塌,心結儘解,他周身黯淡的魂光漸漸變得澄澈通透,纏繞不散的怨氣與鬱結儘數消散。

小墨看著他徹底釋然的模樣,再次遞出那碗溫熱的孟婆湯,輕聲勸慰:“前塵舊事,皆已落幕。凡塵情劫,已然了結。飲下這碗湯,忘卻愛恨癡纏,安心入輪回去吧。你需曆經三世畜生道磨難,洗儘凡塵執念,三世之後,你們緣分再續,自有重逢之日,屆時自有圓滿歸宿。”

這一次,少年亡魂冇有半分遲疑,抬手接過瓷碗,仰頭一飲而儘。

苦澀湯水入喉,滌蕩儘兩世愛恨、百年執念。眼底的酸澀、不甘、悵惘儘數褪去,隻剩一片平和淡然。

他對著小墨深深躬身一拜,而後轉身,步履安穩從容,緩緩走向奈何橋儘頭,踏入輪回金光之中,身影漸漸消散於幽冥深處,奔赴三世輪回修行。

黃泉風止,霧靄漸寧,奈何橋重歸靜謐。

白澤慢悠悠抬起腦袋,蹭了蹭小墨仙子的衣袖,低低嗚咽一聲,似在感慨凡塵情愛,萬般無奈。

小墨仙子立在橋頭,望著悠悠黃泉、漫漫輪回,輕聲感慨,嗓音清寧悠遠,散落於幽冥天地:“世人皆癡,皆困於情。總以為相遇便要相守,花開便要結果,付出便要圓滿。可天道輪回,自有分寸,緣分深淺,早有定局。”

“有些人,能夠相逢一場,彼此溫暖一程,已是此生上上簽。有些花開,能夠親眼得見、驚豔時光,便足矣慰餘生。何必執念花落誰家,強求白首不離。”

她垂眸看著滔滔黃泉,眼底藏著萬古悲憫,輕聲寄語凡塵萬千世人:

“凡塵眾生,皆需惜緣。好好珍惜眼前人,好好善待當下時光。人世匆匆,歲月倥傯,很多人,一朝彆離,便是此生陌路,轉身一眼,便是永世不見。莫等緣散人去,空餘執念,困己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