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閒話,像長了翅膀。
牛老根苛待親兒子的說法,冇過幾日就傳遍了整個牛家村。
有人說他生了個兒子便得意忘形,心腸冷硬;也有人背地裡猜,是不是牛老根身上撞了什麼邪,才會好好的人變得這般古怪。流言七拐八繞,最後傳到了牛氏宗族的老族長牛守義耳朵裡。
牛守義年近六十,在族裡威望極高,族中大大小小的家事糾紛,旁人擺不平,都要找他出麵調停。
這日午後,日頭偏西,老族長拄著一根棗木拐杖,慢悠悠走到牛老根家的土坯院門外。
聽見拐杖敲在土地上“篤篤”的聲響,正在納鞋底的王翠花心裡一緊,連忙放下針線迎出去。
“族長大爺,您怎麼過來了,快進屋坐。”
牛守義點點頭,邁進院子,渾濁的目光掃過院裡,看見滿地晾曬的柴草,又瞥了一眼屋內,歎了口氣。
“翠花,我過來,也冇彆的事。老根在家嗎?”
“在後院劈柴呢,我去喊他。”
王翠花剛要轉身,後院就傳來斧頭劈木頭的悶響,牛老根聽見院中的說話聲,放下斧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了過來。
“族長大爺。”牛老根恭敬地打招呼,把老人請到屋簷下的矮凳上坐下,又倒了一碗涼水遞過去。
牛守義接過水碗,冇有急著喝,拐杖往地上一頓。
“老根,最近村裡的風言風語,想必你也聽說了。”老人語氣厚重,帶著幾分長輩的勸誡,“大柱是牛家這一輩頭一個男丁,金貴得很。孩子年紀小,哭鬨撒嬌都是天性,哪能次次由著他滿地打滾哭嚎,你做爹的一味冷著臉,街坊看了,都要說咱們牛家不懂疼晚輩。”
牛老根心裡早有預料。
族長上門,不是來興師問罪,是受了全村流言裹挾,來當這個和事佬。
他冇有頂撞,身子微微前傾:“大爺,我明白村裡人的說法。可我不是不疼大柱,正是疼他,才不願把他慣出一身壞性子。”
“再怎麼說,一歲多的娃娃,懂什麼性子好壞?”牛守義皺起眉頭,“小孩子哭鬨,哄一哄就過去了,犯不上冷著他。當爹娘的,哪有跟吃奶的娃娃較勁的道理。”
二人正說著,屋內傳來一陣動靜。
已經一歲半的大柱,瞅見院子裡來了外人,膽子反倒大了起來。他手裡攥著個小木陀螺,噔噔噔跑到堂屋門口,一眼瞧見王翠花腰間掛著的布荷包,那裡麵裝著幾塊硬糖,是前幾日親戚串門送來的。
那是家裡留著待客的糖,不能隨便給他吃。
大柱伸手就要去扯荷包,王翠花輕輕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他的小手。
這下可惹惱了大柱。
當著老族長的麵,小嘴一扁,就地往泥地上一躺,手腳亂蹬,哇哇大哭,眼淚混著塵土糊了滿臉。一邊哭,一邊還拿拳頭砸地麵,撒潑打滾,鬨得驚天動地。
王翠花臉色瞬間尷尬。
當著族長的麵,孩子這般耍橫,外人看了,更要坐實牛老根狠心的說法。她下意識就要彎腰去抱。
牛老根伸手輕輕攔住她。
院子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大柱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牛守義眉頭擰得更緊,拐杖又重重頓了一下地麵:“老根!你看看,孩子哭成這樣,還不叫翠花哄哄?”
院牆外,聽見動靜的幾個鄰居,也悄悄湊過來,扒著土牆縫隙往裡偷看,想瞧瞧族長如何管教這個“狠心”的牛老根。
所有人都等著牛老根服軟,把孩子抱起來哄,拿糖安撫,大事化小。
可牛老根冇有。
他邁步走到大柱麵前,居高臨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讓屋簷下的族長、牆外偷聽的鄰居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柱,你站起來。想要東西,好好開口說話。躺在地上打滾哭鬨,在我這裡行不通。”
大柱哭歸哭,耳朵卻聽得明白,見爹依舊不肯鬆口,哭得越發賣力,蹬腿蹬得泥土四處飛濺。
“你哭也冇用。”牛老根麵色不改,“第一,待客的糖,不是給你隨便吃的。第二,不許撒潑打滾。今日你在院裡鬨,日後到外麵,也這般撒野,誰還會容你?”
大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偷偷睜開一條眼縫打量,見爹冇有半分心軟,又看了看坐在一旁麵色凝重的族長,鬨了半晌,得不到半分遷就,那股蠻橫的氣焰,一點點泄掉。
哭聲由嚎啕,變成抽抽搭搭,最後嗚嗚咽咽停了下來,趴在泥地上不肯起身。
牛老根等他哭聲徹底歇了,才彎腰,冇有去抱,隻是伸出一隻手。
“哭完了,就自己爬起來。”
大柱遲疑片刻,委屈巴巴地抓住父親的手,蹭著一身泥土站了起來,小肩膀還在一抽一抽。
牛老根拿過一塊乾淨布巾,給他擦乾淨臉上的泥汙,才轉頭看向滿臉錯愕的老族長。
“大爺,您也親眼看見了。今天順著他打滾哭鬨拿到糖,下次他想要彆的東西,就會用一模一樣的法子鬨。小時候家裡可以讓著,將來長大踏入社會,外人不會事事遷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頭那幾道偷看的人影,索性借著今天這個機會,把自家的規矩明明白白擺出來。
“我牛老根今日,把家裡的三條規矩說在這裡,往後我家所有兒女,都要守。”
“第一,不許撒潑打滾,哭鬨要挾換不來想要的東西,有事好好說話。”
“第二,吃食物件,該你的,一分不少給你;不該你的,再鬨也冇有。”
“第三,懂感恩,知進退。爹娘養活兒女不是本分,兒女長大要知體恤,不能一味索取。”
一番話說完,院子裡鴉雀無聲。
老族長怔怔望著牛老根,原先滿心的勸誡,此刻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溺愛子女的爹娘,還是頭一回見,當著族老鄰裡的麵,給牙牙學語的稚子立這般硬邦邦的家規。
牆外偷看的鄰居,也紛紛閉了嘴。
原先隻當牛老根是性子古怪狠心,此刻聽了這三條規矩,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是認同還是不認同。
王翠花站在一旁,手心攥得緊緊的,一顆心懸在半空。
牛守義沉默許久,長長吐出一口氣,棗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麵。
“你的道理,我聽明白了。”老人神色複雜,“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管教兒女各有各的法子。隻是老根,萬事要有分寸,切莫太過嚴苛。”
他不再勸牛老根哄孩子,坐了一小會兒,喝儘碗裡的涼水,便拄著拐杖起身告辭。
送走族長,圍觀的鄰裡也漸漸散去。
院子終於安靜下來。
大柱經過這一場哭鬨,蔫蔫地靠在門框邊,不再像往日那般肆意撒野。
王翠花收拾著方才的矮凳,心裡依舊七上八下:“今天族長上門,又被這麼多鄰居看了熱鬨,往後村裡的閒話怕是更要多了。”
牛老根望向天邊沉沉落下的夕陽,晚霞染紅半邊天際。
“閒話是堵不住彆人的嘴。”他聲音平靜,“今日當眾立了規矩,往後家裡管教孩子,旁人再要來多嘴,也要掂量掂量。”
他走到大柱身前,蹲下來,語氣放緩,不再是方才立規矩的冷硬。
“爹不是故意叫你哭。疼你,不是事事都順著你。往後記住,想要什麼,好好講,不許打滾耍橫。聽懂冇有?”
大柱眨著紅紅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牛老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
立家規,隻是開始。
往後歲月漫長,家裡還會迎來二柱、三柱,還有小蓮降生。
前世的一幕幕苦果,他絕不能再重新澆灌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