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過田野,漫山遍野的莊稼徹底熟透。
整個牛家村進入最忙碌的秋收時節,生產隊的打穀場終日人聲喧騰,穀粒脫粒的聲響此起彼伏。家家戶戶一年的盼頭,全都壓在這一次分紅分糧上。
牛老根這大半年起早貪黑,上工從不偷懶,閒時進山砍柴采藥換零錢,記在工分本上的數字,在全村青壯年勞力裡排在前頭。
分糧這天,打穀場擠滿了人,大人吆喝,孩童追逐打鬨。隊長拿著賬本,挨家核算工分,稻穀、玉米、紅薯,按人頭和工分一一過秤。
不少男人乾兩天就要歇一天,工分寥寥,分到的糧食勉強糊口,臉上滿是愁容。輪到牛老根家,秤杆高高翹起,金黃的稻穀裝了滿滿兩大麻袋,外加半袋玉米,一堆紅薯堆得老高。
“牛老根,你家今年工分第一,分得真不少!”旁邊一個漢子眼熱地感歎。
旁人聽見,話鋒一轉,又扯到家事上頭。
“糧食是掙得多,就是對自家娃太狠,也不知道這麼多糧食,以後會不會舍得給孩子吃。”
“誰曉得呢,聽說他家規矩大得嚇人。”
閒言碎語鑽進耳朵,牛老根隻當耳旁風,和王翠花一道,把沉甸甸的糧食往家搬運。
沉甸甸的麻袋壓在肩頭,硌得肩膀生疼,可牛老根心裡踏實。
這是血汗換來的家底。前世他也拚命勞作,隻是掙下的東西,一點點都被兒女哄走要走,到老兩手空空。這一世,糧食入倉,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回到土坯小院,兩人把糧食倒進屋裡的大木糧缸。看著糧缸一點點被稻穀填滿,王翠花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家裡口糧充足,再也不用頓頓喝稀粥,啃半飽的野菜窩頭。
忙完分糧的事冇幾日,王翠花身體起了變化。
犯惡心,聞不得油煙,晨起總一陣陣反胃,飯量也變得古怪。找村衛生所的大夫瞧過,大夫把完脈,笑著道喜——又懷上了。
得知消息,牛老根心裡五味翻湧。
算著年月,這一胎,便是前世的二柱。
那個曾經捧著水彩筆,許下長大一定孝順諾言,後來發達之後,路過村口都不肯進門的二柱。
前世一幕幕畫麵在腦海一閃而過,牛老根攥緊了手掌。
該疼要疼,該教要教,這一世,絕不讓他重蹈前世的老路。
王翠花懷著身孕,身子容易乏累。牛老根主動攬下家裡重活,劈柴、挑水、夜裡磨玉米麵,全都自己扛下來,不讓她再乾重體力活。
可村裡人的口舌依舊閒不住。
族長登門立家規那事早就在村子傳開,如今王翠花懷了二胎,又生出不少新說法。
“你瞧牛老根,對兒子那般嚴苛,媳婦懷上二胎,也不見怎麼哄,整日就知道埋頭下地乾活。”
“可不是嘛,家裡規矩定得條條框框,怕是對媳婦也講那一套規矩。”
“女人懷娃本就辛苦,攤上這麼個硬心腸男人,也是命苦。”
這些閒話,王翠花出門洗衣洗菜的時候,斷斷續續聽了不少。
一日傍晚,晚飯過後。
大柱已經在炕邊玩木頭小玩具。灶房裡煤油燈昏黃,王翠花坐在小板凳上揉著發脹的腰,眉頭微微蹙起。
“外頭又有人在說你了。”她低聲開口,“說你一心講規矩,待人太過冷硬,連我懷著身孕,也不見你多溫存幾分。”
牛老根正擦拭鐮刀,聞言手上動作頓了頓。
他不是不懂溫存,隻是背負著一世的苦難過往,做不到旁人那樣整日甜言蜜語掛在嘴邊。
他放下鐮刀,走到王翠花身旁蹲下。
“翠花,我不會說那些好聽場麵話。重活累活我都攬過來,不讓你挑水劈柴,不讓你下地乾重活,這便是我能給你的體貼。”
他目光誠懇:“規矩是用來教孩子的,不是拿來約束你。你是我媳婦,這個家的女主人,家裡大事,我都會和你商量。”
王翠花抬眼看他。
這大半年,牛老根確實把苦活累活都包攬了。她懷孕之後,井水都是牛老根一桶桶挑進屋內,柴火劈得整整齊齊碼在灶邊,夜裡餓了,牛老根還會燒火給她烤紅薯。
隻是村裡流言聽得多,心裡難免受影響。
“我就是聽得多了,心裡堵得慌。”王翠花輕輕歎了口氣,“就怕以後肚子裡這個生下來,你又要立一堆嚴苛的規矩。”
牛老根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疼愛和嚴苛,分得清。”他緩緩說道,“吃穿,讀書,身體冷暖,我樣樣都會顧全。但品行、心性,從小就要管教。不管是大柱,還是肚子裡這一個,往後再來三柱、小蓮,全都是一樣。”
“我不想咱們的孩子將來有本事了就忘了爹娘,也不想咱們老了,落得孤孤單單,守一間破茅草屋。”
提起那淒涼的晚年,王翠花渾身微微一顫。那些牛老根講過的,六十七歲寒夜離世的景象,總讓她心底發冷。
她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夜裡,大柱已經熟睡。
牛老根走到堂屋,掀開糧缸的木蓋子。皎潔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得滿缸稻穀閃閃發亮。
家底有了,可前路依舊漫漫。
二柱快要降生,往後還有三柱、小蓮。四個孩子,每一個都是考驗。
前世他錯就錯在,把毫無底線的縱容當成父愛母愛。
這一世,愛要有棱角,疼要有底線。
他合上糧缸蓋子,把木栓扣牢。
窗外秋風掠過院落,樹葉沙沙作響。牛老根望向裡屋,王翠花已經睡熟,腹中正孕育著第二個孩子。
一場新的考驗,已經悄悄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