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北風如刀,刮得土院牆嗚嗚作響。
河麵結了厚厚的冰層,田裡一片荒蕪,整個牛家村徹底進入了冬閒時節。家家戶戶閉門取暖,唯有冷風穿村而過,蕭瑟刺骨。
就在這最冷的深冬,王翠花臨盆了。
一夜陣痛折騰,天剛蒙蒙亮,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劃破寒天。
第二個孩子降生,是個男孩。
正是前世的二柱。
接生婆擦著手,滿臉笑意地道喜:“老根,福氣啊!又一個大胖小子,你家倆男娃,以後腰杆更硬了!”
王翠花躺在床上,渾身脫力,望著繈褓裡粉嫩的小嬰兒,眼底滿是溫柔疼愛。
生大柱的時候,她年輕懵懂,隻知照料,冇那麼多心思。
可這一胎懷得辛苦,熬了整整一季寒冬,再加上村裡常年有人說牛老根對孩子太狠、太過嚴苛,她心裡憋著一股補償感。
看著懷裡軟軟小小的老二,王翠花心底瞬間軟成一灘水。
老大被管得太嚴、太委屈,這老二,她一定要好好疼、好好護著。
牛老根站在炕邊,低頭看著繈褓裡的新生兒,心緒複雜。
眉眼稚嫩可愛,和前世那個花言巧語、精致利己、發達後不認爹娘的二柱,慢慢重疊。
前世,他最疼二柱,最信二柱,傾儘十年養老錢供他做生意,最後換得一場空、一身寒心。
這一世,他依舊疼孩子,但絕不再無腦溺愛。
二柱滿月之後,家裡明顯變了天。
王翠花徹底開啟護短模式。
大柱一歲多正是好動調皮的年紀,偶爾弟弟睡著,他不懂事伸手想摸一摸,王翠花立刻緊張拉開。
“彆碰你弟弟!小身子嫩,碰壞了怎麼辦!”
大柱想和弟弟一起玩玩具,王翠花直接把東西全部護在二柱身邊。
“這是給小的留的,你大,要讓弟弟!”
短短半個月,家裡風氣徹底偏了。
不管對錯,不分緣由,凡事大柱必須讓二柱。
大柱稍有哭鬨,就是不懂事;二柱哪怕蹬人抓人,也是年紀小不懂事。
牛老根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一碗水端不平,是家裡最大的禍根。
偏心養不出孝順娃,隻會養出驕縱蠻橫的小的、自卑怨恨的大的。
這天傍晚,矛盾徹底爆發。
二柱躺在搖籃裡,被王翠花哄睡著。大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爹親手給他削的小木車,忍不住想給弟弟看一看。
小手剛伸過去,木車輕輕碰到搖籃邊。
熟睡的二柱驚得哼唧兩聲。
王翠花瞬間炸了,一把推開大柱,聲音又急又怒:“你能不能懂事一點!弟弟睡著你非要搗亂!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大柱被推得一個踉蹌,摔坐在冰冷泥地上,瞬間紅了眼眶,委屈得不敢哭。
牛老根剛劈柴進屋,恰好撞見這一幕。
他眉頭驟然擰緊。
“翠花!你乾什麼推孩子?”
王翠花正在氣頭上,回頭瞪他:“我乾什麼?你看看你教的好兒子!一點不懂謙讓,弟弟睡覺還要鬨!老二這麼小,萬一被驚出毛病怎麼辦?”
“他隻是想給弟弟看玩具,冇有害人的心。”牛老根聲音沉了下來,“是你太護短,太過偏心!”
這句話徹底戳炸了王翠花積壓許久的情緒。
她憋了幾個月的委屈、村裡的閒話、對丈夫嚴苛管教的不滿,全部噴湧而出。
“我偏心怎麼了!老二這麼小,不該疼嗎?!”
“大柱從小被你管得死死的,哭不讓哭、鬨不讓鬨,半點孩童活潑都冇有!我疼小的有錯嗎?”
“彆人家爹都是寵孩子,就你整天立規矩、講大道理!家裡孩子被你管得冷冰冰!”
“我告訴你牛老根!這老二我護定了!你不許再對他冷冰冰立那些死規矩!”
夫妻二人第一次當著孩子的麵,大吵一架。
屋裡氣氛僵硬到冰點。
王翠花紅著眼眶,抱著搖籃裡的二柱,死死護在懷裡,像護著自己的命。
牛老根看著她偏執護短的模樣,心底又無奈又冰涼。
溺愛從來不是孩子的問題,是父母的執念。
前世,就是翠花這般無底線護短,他心軟退讓,一步步縱容,才把幾個孩子徹底養歪。
大柱壓抑、二柱驕縱、三柱無法無天、小蓮自私冷漠。
全部都是從小偏心、溺愛、無底線縱容養出來的惡果。
牛老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字字沉重:
“翠花,我最後跟你說一次。”
“我不是不讓你疼孩子。”
“但疼,不能偏心;愛,不能溺愛。”
“大柱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憑什麼事事忍讓?憑什麼犯錯全是大的錯,小的全無辜?”
“你現在一味護著二柱,看似疼他,實則是在毀他!”
“等他長大恃寵而驕、自私自利、理所當然啃老、不念恩情,你哭都來不及!”
王翠花根本聽不進去,死死抿著嘴,滿眼倔強。
“我不信!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疼!不用你管!”
牛老根看著油鹽不進的妻子,看著搖籃裡懵懂無知、即將被溺愛澆灌壞的二柱,心底暗暗下定決心。
這條路,註定難走。
妻兒不理解,全村人非議,家人不認同。
但他絕不能退。
哪怕夫妻爭執、哪怕滿身罵名,他也要把四個孩子正過來、立起來、教出來。
寧可現在嚴教招人怨,絕不將來晚年淒慘無人管。
寒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煤油燈輕輕搖曳。
牛老根望著兩個年幼的孩子,眼神無比堅定。
這一世,家規不改,底線不退。
溺愛之禍,他親手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