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裡孩子多，各家家境參差不齊。
有的人家家底寬裕，孩子上學背著印花布書包，手裡握著嶄新的石板石筆，身上穿的衣裳也光鮮。牛老根家四個孩子，書包都是王翠花粗布手工縫的，石板也是湊錢買的舊物件，衣裳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
大柱性子沉穩，一心撲在書本上，對吃穿從不在意。三柱年紀小，懵懵懂懂，也不懂什麼攀比。唯獨二柱，腦子活，愛麵子，日日看著彆的同學光鮮，心裡漸漸生出羨慕。
一起念書的富家小孩時常炫耀新物件，閒話也飄進二柱耳朵。
“你看你書包破破爛爛，衣裳全是補丁，你爹工分那麼高，怎麼舍不得給你置辦？”
“彆人家爹娘都疼孩子，就你家管得嚴，什麼好東西都得不到。”
這些話聽得多了，二柱心底慢慢失衡。
這天散學，夕陽斜照，兄妹四人一同走回家。一路上二柱悶頭不語，垂著腦袋，冇有往日的活潑。
回到小院，扔下破舊的布書包，二柱憋了一路的情緒終於爆發。
他站在堂屋當中，滿臉委屈，對著牛老根大聲嚷嚷。
“爹！我要新書包！我要新石板！同學全都有，就我用舊的，人人都笑話我！”
“彆人家爹娘都舍得給孩子買東西，就咱們家什麼都不肯給！在家立一堆規矩，出門讓我被旁人看不起！”
王翠花正在灶臺燒火，聽見這話，手上的柴火頓住。
看著兒子滿臉不甘，她心裡一陣心疼。孩子在外受了奚落，做娘的哪有不難受的。可她還記得家裡的規矩，冇有立刻張口許諾。
大柱、三柱、小蓮站在一旁，安安靜靜，誰也冇有插話。
牛老根放下手中劈柴的斧頭，目光平靜看向二柱。
“彆人有新物件，我們就要跟著要？”
二柱紅著眼眶：“不是我貪心，是彆人笑話我！”
“笑話你的是外物，不是你的人。”牛老根緩緩開口，“書包是裝書本的，石板是寫字用的，能用便足矣。衣裳乾淨整齊，手腳端正，讀書用心，旁人便低看不了你。”
“若是一身綾羅綢緞，內裡懶惰自私，不懂道理，才會真正被人瞧不起。”
這番道理，二柱此刻根本聽不進去，少年好勝的心思翻湧上來。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想要！”二柱梗著脖子，“家裡糧食充足，年貨也不少，明明有錢，為什麼偏偏不肯給我買！”
眼看勸說無用，二柱身子一沉，就要重演小時候就地撒潑的老法子，想靠著哭鬨逼迫爹娘妥協。
可身子剛往下蹲，腦海之中猛地閃過過往記憶。
從前哭鬨搶玩具，討要糖果，每一次撒潑，爹娘都不會順著自己。就算哭到嗓子沙啞，也換不來想要的東西。
他動作一頓，終究冇敢直接躺在地上打滾，隻是站在原地，肩膀不停抽動，眼淚大顆往下掉。
王翠花走上前來，冇有哄，也冇有斥責，輕聲說道：
“二柱，家裡不是拿不出錢。錢和物資，要花在刀刃上。四個孩子都要讀書，要買紙筆，家裡還要存糧備荒。若是為了麵子隨便花銷，往後遇上災年，一家人就要挨餓。”
“想要嶄新的物件不是過錯，但不能靠著鬨著索要。”
牛老根接著說道：“人這一輩子，誘惑到處都是。學堂有同學攀比，長大走入社會，誘惑隻會更多。若是看見彆人擁有什麼，自己便一定要得到，很容易走上歪路。”
“想要好東西，將來靠你自己讀書爭氣，靠雙手勞動去掙。家裡可以保障你們溫飽讀書，但不會縱容攀比之心。”
二柱流著眼淚，心裡又委屈又不服氣，卻清楚家裡的底線不會動搖。
他知道，撒潑、吵鬨，在這裡行不通。
發泄一陣過後，一腔氣焰慢慢消散，隻剩下滿心的羞愧。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爹，娘，是我不對，我不該跟彆人攀比，回家無理取鬨。”
見他認錯，牛老根神色柔和幾分。
“知錯就改便是好孩子。”
當晚夜裡，王翠花就著油燈，把二柱破舊的布書包細細縫補加固，又用染料把褪色的布麵染得整齊乾淨。舊石板打磨平整，邊角毛刺全部磨光滑。
第二天一早，二柱看著修整一新的書包石板，雖不是嶄新買來，卻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出門上學之前，牛老根再次叮囑：
“到了學堂，不比吃穿，隻比功課德行。”
二柱重重點頭。
再次走進學堂，再有同學拿他的書包打趣，二柱不再像從前那般惱羞成怒。
“書包能用就好，我好好讀書便夠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反倒把打趣他的同學說得啞口無言。
牆外的牛老根遠遠望見，心中稍感寬慰。
誘惑無處不在，今日是書包石板，來日便會是錢財利益。
今日少年能抵住小小的攀比，往後長大，才能扛住更大的誘惑。
可牛老根心中依舊不敢鬆懈。
孩子會長大，人心會變化，前路漫漫，磨難還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