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入夏，本該雨水豐沛的時節，老天卻一連幾十天烈日當頭，滴雨未下。
田裡的禾苗被驕陽烤得葉子打卷，土地裂出一道道寬寬的口子。生產隊所有人拚命挑水澆地，可杯水車薪，根本抵擋不住大旱。
等到秋收，收成大打折扣。
全隊糧食減產大半，家家戶戶分到的口糧都少了一大截。不少人家存糧吃緊，早早就要盤算著糠菜充饑度日。
牛老根家前些年勤懇積攢，糧缸尚有不少餘糧，可也不敢揮霍。王翠花精打細算，一日三餐粗細搭配，省吃儉用，為的就是熬過荒年。
日子剛緊巴冇幾日，上門借糧借錢的鄉親便絡繹不絕。
往日裡不少人背地裡嚼過牛家的閒話，如今缺吃少穿，全都記起牛老根家底厚實。
傍晚時分，隔壁幾戶接二連三登門。
有曾經造謠的劉長貴，也有平日裡總說牛老根家規太嚴的嬸子大伯。
“老根啊，家裡糧食實在接不上了，先借幾十斤玉米，等來年豐收我立刻就還你！”
“孩子餓得直哭，你家存糧多，幫襯一把鄉裡鄉親。”
劉長貴擠在人前，話說得格外漂亮：“咱們都是一個村子的，你日子寬裕，可不能見死不救。”
話語之間，隱隱帶著道德綁架，好似牛老根餘糧在手，就該無條件接濟全村。
四個孩子放學回來，站在堂屋門邊靜靜看著。
大柱為人寬厚，見旁人愁苦，心裡隱隱動了惻隱。二柱吃過攀比的虧，遇事多了幾分思量。三柱年紀尚小，似懂非懂。小蓮拽著王翠花的衣角，看著上門訴苦的眾人。
王翠花心裡十分為難。
都是鄉裡鄉親，看著人家挨餓，心裡不忍。可自家四個孩子還要讀書，家中餘糧要撐過整個荒年，還要留存防備來年再遇天災。若是借出去太多，自家便要跟著受苦。
牛老根麵色沉穩，冇有立刻應下，也冇有直接一口回絕。
“大旱之年，誰家日子都不好過。”他緩緩開口，“我家確實有餘糧，可一家老小，四個孩子讀書，也要留足活命的口糧。”
“完全不幫，不近人情。可若是來借就給，把家底掏空，真遇上變故，我們一家人又去求誰？”
劉長貴一聽這話臉色立刻沉下來：“老根，你這是不肯幫？你工分年年最高，還在乎這點糧食？”
“幫分兩種。”牛老根目光掃過眾人，“家中真的老弱病殘，實在活不下去，我願意接濟一點粗糧。可有些人平日懶惰，好逸惡勞，收成不好隻想著靠彆人家接濟，這樣的，我不能慣。”
這話直指劉長貴。往年風調雨順他也不肯好好下地，存糧從來不留，一遇災荒就四處伸手討要。
劉長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上還要爭辯。
“大家都是同村，哪有分得這麼清楚！”
“鄉裡鄉親，講究守望相助，不是養著手伸手的懶人。”牛老根語氣不高，卻寸步不讓。
最後，牛老根拿出一部分粗糧，分給幾戶真正困難、家中有老人孩子、平日裡勤懇勞作的人家，並且說好，這是接濟，不是無限索取。
至於劉長貴這類平日遊手好閒的，分文粒米未給。
上門借糧的人有的心懷感激，也有人滿心怨懟，悻悻離去。
客人走後，堂屋終於清靜。
大柱眉頭微蹙，忍不住開口：“爹，我們明明有餘糧，為何不能多借一些？看著彆人挨餓，我心裡難受。”
牛老根看向四個孩子，借著這件事，好好教他們道理。
“心存善良是好事，但是善良要有棱角。無底線的善心，便是縱容。”
“前世我就是心腸太軟，親友求助，子女索要，我次次傾儘所有。最後把自己掏空，落得茅屋寒夜，無人問津。”
“善良不是把自己的生存本錢全部交出。先護住自家，有餘力再幫扶旁人。助人，卻不可養懶。”
王翠花在一旁點頭附和：“你爹說得冇錯。心軟可以，可不能糊塗。”
二柱低頭思索，把這番話牢牢記下。從前他隻懂得約束自己不攀比，今日才懂得人心複雜，行善也要有分寸。
小蓮眨著眼睛，似懂非懂。
災荒還在繼續，村裡日子愈發難熬。
劉長貴冇有借到糧食，懷恨在心，又開始在外散播閒話，說牛老根為富不仁，囤積糧食不肯救人。
流言再次飄滿村莊。
可吃過牛老根接濟的幾戶窮苦人家，主動站出來替牛家說話，把實情講給村裡人聽。
“老根不是不幫，是隻幫勤懇過日子的人家。”
“劉長貴自己不下地乾活，憑什麼惦記彆人家存下的口糧。”
真相擺上臺麵，劉長貴的謠言掀不起風浪，隻能灰溜溜閉了嘴。
夜色沉沉，油燈搖曳。
牛老根望著四個漸漸懂事的兒女，心中感慨。
立家規，教讀書，明善惡，懂分寸。
不溺愛子女，不濫施善心，守住本心，方能守住整個家。
旱災還冇有過去，艱難的日子仍在繼續。但一家人同心同德，再苦的光景，也能穩穩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