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夏的熱浪緩緩退去,幾場連綿秋雨落下,乾涸的土地重新潤透。
熬過漫長乾旱,生產隊的田地重煥生機。待到秋收時節,稻穀飽滿,玉米沉甸甸掛滿秸稈,又是一個五穀豐登的好年景。
全村上下一掃去年災荒的壓抑,處處充滿歡聲笑語。各家各戶分糧分菜,家家戶戶的糧缸,又重新填得滿滿當當。
牛老根家日子依舊過得踏實儉樸。糧足倉實,卻從不鋪張浪費。四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大柱已然十二歲,身姿挺拔,性情穩重,學堂之中功課一直名列前茅。
可鄉下的現實壓力,也隨之而來。
十二歲的半大少年,已經能下地乾重活,掙得上不少工分。村裡不少同齡的男孩,早早離開了學堂,扛鋤頭、割稻穀,幫家裡分擔生計。
不少鄉親看見大柱,便好心規勸牛老根。
“老根,大柱都十二了,個頭都快趕上成年人。書本識得夠用就得了,不如退學回隊掙工分。家裡還有三個弟妹要讀書,多一個勞力,家裡負擔能輕一大截。”
“讀書哪有實打實的工分實在,莊稼人的歸宿終究是土地。讀再多書,還能跳出這農村不成?”
族裡幾位長輩,也特意登門勸說。
“你一心想叫孩子們讀書,這份心思我們懂。可家裡四個孩子一起念書,花銷日積月累,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優先顧著底下年紀小的,大柱早點顧家,才是務實。”
這些話語傳入家中,大柱自己心裡,也開始動搖。
他看著爹娘日日辛勞。父親白日下地,收工還要上山砍柴采藥;母親操持全家衣食,縫補漿洗從無閒暇。弟妹都還要讀書,紙筆、書本樣樣都要花錢。
夜裡,大柱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他喜愛讀書,舍不得學堂,舍不得書本。可看著父母操勞的模樣,內心十分愧疚。
這天晚飯過後,煤油燈昏黃。
大柱深吸一口氣,當著全家人的麵,說出了心中想法。
“爹,娘。要不,我就不去學堂了。”
此話一出,屋內瞬間安靜。
二柱、三柱、小蓮全都愣住,紛紛看向大哥。
“我已經長大,可以下地掙工分。我退學,能補貼家用,供二柱、三柱還有小蓮繼續讀書。”大柱神色平靜,眼神裡藏著不舍,“莊稼人家,這也是本分。”
王翠花心頭一酸,望著懂事的大兒子,眼眶微微發熱。孩子太過體恤家裡,才願意放棄自己的學業。
牛老根放下手中的竹編活計,定定看著大柱。
“你是真心不想讀書,還是看見家裡辛苦,逼迫自己放棄?”
大柱低下頭,聲音低沉:“我喜歡讀書,可家裡負擔太重。”
牛老根緩緩開口,聲音厚重而懇切。
“家中設立家規,教你們讀書明理,不是讓年長的孩子犧牲自己,成全弟妹。”
“兄弟之間要互相幫扶冇錯,但不代表大哥就要犧牲自己的前程。”
“家裡的難處,是我們做父母該扛的擔子,不該壓在你的肩膀上。我和你娘辛苦,是我們心甘情願,不是要你來舍棄夢想。”
“工分固然重要,可讀書的機會,一旦丟掉,往後再難尋回。日子苦一點,我們多出力就能熬過去。學業荒廢,便是一輩子的遺憾。”
大柱抬眼,眼中滿是震動。他原本以為,自己主動退學,是懂事孝順,卻冇有想過,父母不願看見他委屈自己。
“可是村裡人人都說,農家孩子讀書無用。”大柱低聲說道。
“旁人的看法,不必句句放在心上。”牛老根搖了搖頭,“讀書不一定非要飛黃騰達。可讀過書,眼界寬,明是非,懂權衡,將來無論務農,還是做彆的事,都比旁人看得更遠。”
“家裡立下規矩,四個兒女,機會均等。誰也不必退讓犧牲,誰也不該特殊優待。大柱,你的機會,屬於你自己。”
王翠花也連忙接話:“孩子,你隻管安心念書。工分我們多掙,日子省著過,還供得起你們。不要為了弟妹,丟掉自己的前路。”
一旁的二柱聽完,心裡十分觸動。他上前一步,認真說道:“大哥,你繼續讀書。以後放學回來,我可以幫家裡放牛割草,多分擔家務,不用你來犧牲。”
三柱和小蓮也跟著點頭,紛紛說可以幫忙乾活。
手足同心,暖意充盈整個土坯小屋。
大柱望著一家人,心中那份糾結與愧疚,漸漸消散。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爹,娘,我明白了。我會好好讀書,絕不辜負家裡。將來學成,我再來護著全家,護著弟弟妹妹。”
牛老根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他最害怕的,就是家裡出現“老大犧牲,老小享福”的局麵。前世多少家庭,就是這般,讓年長的孩子被迫讓步,心中埋下怨懟的種子,長大之後親情疏離。
今日大柱這件事,恰好再一次印證了家中的道理。
手足友愛,是發自本心的互相扶持,而不是父母逼迫之下的犧牲退讓。
月色爬上窗欞,四個孩子各自回屋歇息。
牛老根站在院中,仰望夜空。
孩子們正在一點點褪去稚氣,走向少年。前路之上,機遇與誘惑同在。屬於這一家人的考驗,還遠遠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