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流轉，寒暑更迭。
村學堂的老先生年事已高，告老回鄉，公社重新派來一位新先生。這位先生見識廣，懂得外麵的天地，不隻教孩童識字記賬，還鼓勵成績出眾的孩子，去報考公社鎮上的中學。
鎮上中學條件更好，課程更全。可想要入學，就要離開村子，住校讀書，隻有逢到休息日才能回家。
消息傳到村裡，掀起不小的波瀾。
在六零年代的鄉下，去鎮上住校讀書，可不是一件小事。一來要交書本雜費，還要準備被褥夥食，開銷比村學堂高出一大截；二來孩子小小年紀離家在外，父母心裡難免牽掛擔憂。
大柱學業拔尖，是先生點名舉薦的人選。二柱天資聰慧，功課也名列前茅，同樣有報考的資格。
放學回家，兄弟二人把先生的話帶回小院。
王翠花聽完，心裡又喜又憂。喜的是孩子爭氣，有機會去鎮上深造；憂的是兩個半大孩子離家在外，吃穿冷暖無人照料，家裡的開銷也會陡然加重。
牛老根沉思許久。前世幾個孩子一輩子困在村落，眼界狹隘，一點利益就割裂親情。如今有機會去往鎮上讀書，見見外麵的世界，是難得的機緣。
“機會擺在眼前，願意考，我們便全力供。”牛老根說道，“隻是離家在外，家中的家規，一刻也不能忘。”
這件事很快傳遍牛家村，新一輪閒言碎語又撲麵而來。
不少村民實在無法理解牛老根的選擇。
“村裡麵讀書就夠了，非要往鎮上送，純粹是瞎折騰。”
“兩個小子都要住校，吃的用的哪一樣不要錢？家裡還有三柱和小蓮也要念書，這得多大花銷。”
“莊稼娃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回村種地，白白浪費血汗錢糧。”
還有人揣著彆樣心思，私下挑撥：“老根一心撲在讀書上麵，把家底都要掏空，將來三柱、小蓮怕是要受委屈。”
往日吃過虧的劉長貴，又在人堆裡煽風點火：“看吧，遲早錢花光，學業也冇讀出名堂，竹籃打水一場空。”
各種議論紛紛擾擾，飄進牛老根一家人耳朵裡。
這天晚飯過後，一家人圍坐在油燈之下。
牛老根看向大柱與二柱：“鎮上不比家裡，冇人日日盯著你們。在外麵，第一要刻苦讀書，第二要守本心。不攀比吃穿，不交狐朋狗友，錢財糧食要懂得節儉。受了委屈可以回家講，但是不許沾染歪風習氣。”
大柱神色鄭重：“爹，我記牢了。我會安分讀書，不辜負家裡。”
二柱吃過攀比的苦頭，心中格外清醒：“以前我愛慕虛榮，如今我明白，外物不重要，心性才要緊。到了鎮上，我不會跟人攀比。”
三柱與小蓮坐在一旁。三柱年紀尚幼，依舊留在村學堂；小蓮也繼續在本村讀書。
王翠花細細為兩個即將遠行的兒子籌備行李。粗布被褥縫補得厚實整齊，曬乾醃好的鹹菜裝進陶罐，又給他們備好省吃儉用的零錢。一針一線，滿是牽掛。
臨行前一夜，牛老根把兄弟二人叫到院中。
“你們去鎮上求學，不是為了去炫耀，是為了長見識，明是非。”
“記住家中的道理：待人要善，但不可愚善；與人相交，分得清好壞。家裡的糧食錢財，是血汗換來的，萬萬不可揮霍。”
“兄弟二人在外，要互相照應，但不可相互包庇過錯。誰做錯了事，就要坦誠認錯。”
大柱、二柱重重應下，將父親的叮囑刻在心底。
第二天清晨，天還蒙蒙亮。
薄霧籠罩村莊。牛老根挑著行李，送大柱、二柱去往公社鎮上。
路過村口，不少早起下地的村民駐足觀望，有人搖頭歎息，有人冷眼等著看笑話。
牛老根目不斜視，腳步沉穩。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他的結局。若是將來孩子冇有出息，這些人便會蜂擁過來嘲諷譏笑；倘若孩子成才，又會有無數人上門攀附親近。
世道人情，大抵如此。
送到中學門口，看著兩個少年背著布包走進校門的背影，牛老根站在原地佇立許久。
兩個孩子離開父母羽翼的庇護，正式踏入更為複雜的外界。誘惑、虛榮、人情世故，都會接踵而至。
家中小院之內，王翠花帶著三柱、小蓮，依舊恪守家風。白日下地掙工分，夜裡燈下教孩子做人道理，省吃儉用，攢下錢糧，供給鎮上兩個兒子讀書。
日子安靜流轉，隻是遠方鎮上的風波，已經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