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匆匆，又是兩年時光。
大柱在鎮上中學苦讀，學識見識越發開闊，行事沉穩有度，在學校先生眼裡，是難得可靠的少年。二柱經過雜物房一事，褪去往日浮躁，為人處事多了幾分謹慎自持，功課也穩步向前。
這一年公社要選拔青年，協助公社文書處理登記、統計的工作。名額稀少，待遇優厚，一旦選上，不用下地乾重農活，記工分還比普通社員高出一大截，對於農家子弟而言，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好出路。
學校的先生第一個就舉薦了大柱。
消息傳回村裡，整個牛家村都轟動了。
多少人家眼紅這個名額。能夠進公社做事，意味著跳出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往後前途不可估量。
公社管人事的李乾事，認識不少村裡的人。有好幾戶人家托關係、說好話，想方設法想要把自家子弟推上去，全都被李乾事回絕。
李乾事親自來到中學找大柱談話。一番交談，對大柱的學識人品十分滿意，基本已經敲定人選。
可事情卻橫生枝節。
同村的一個遠房親戚，姓周，是李乾事的舊識。這周家人家的兒子，也惦記這份差事。周家自知自家孩子功課品行比不上大柱，便動起了人情門路。
周家悄悄找到牛老根。
傍晚，周家提著一小罐紅糖，幾斤乾貨登門拜訪。堂屋內，周家主人滿臉堆笑。
“老根，咱們都是本鄉的親戚。公社這份差事，人人都眼紅。我家孩子也盼著這個機會。”
“你家大柱年輕，讀書的路還長，往後機會多的是。不如這次把名額讓給我家娃。這份薄禮是一點心意，以後咱們兩家互相幫襯，日後我在李乾事麵前也能替你家多說話。”
話說得委婉，實則就是想讓牛老根勸說大柱，主動放棄到手的機會。
王翠花坐在一旁，臉色沉了下來。大柱寒窗苦讀這麼多年，才有了這次機遇，怎麼能平白拱手讓人。
周家見牛老根沉默，又繼續加碼，壓低聲音：
“你好好想想。若是應下，往後村裡但凡有什麼好處，我都記著你家。若是不肯，得罪了李乾事的情麵，以後你家幾個孩子，在公社這邊怕是不好辦事。”
這番話帶著隱隱的脅迫。
一邊是實實在在的大好前程，是大柱憑學識品行掙來的機遇；一邊是親戚情麵，還有潛在的人情打壓。取舍之間，十分磨人。
周家放下禮物，便匆匆離開，留給牛老根一家人思量。
夜裡油燈搖曳。大柱周末剛好從鎮上回家，一家人圍坐堂屋。
牛老根把周家登門的事情原原本本講出來。
“機會擺在你麵前，是先生賞識，是你日夜苦讀換來的，不是誰施舍的人情。”牛老根看向大柱，“現在選擇權交到你的手上。你可以選擇退讓，換來鄉裡所謂的和睦情麵；也可以爭取屬於自己的機會，但就要做好得罪周家的準備。”
大柱眉頭緊鎖，內心反複權衡。
退讓，顧全親戚情麵，自己數年的努力付諸東流；爭取，便要落下不近人情的閒話，還可能給家裡招來麻煩。
二柱在一旁開口：“爹，憑本事得來的機緣，為什麼要拱手送人？講人情，不該犧牲自家的公道。”
王翠花歎了口氣：“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就怕他們暗中使絆子，為難咱們家。”
大柱沉默許久，緩緩抬起頭，眼神堅定。
“爹，娘。人情要顧，但不能丟了公道。我讀書用功，守規矩行正道，憑本事得到舉薦，不該因為親戚關係就要拱手相讓。”
“若是因為我爭取本該屬於我的機會，就要被人記恨為難，那樣的情麵，不要也罷。”
“但是，我也不會恃才傲物。就算日後真的入公社做事，也絕不仗勢欺人，待人依舊寬厚本分。”
聽完兒子這番話，牛老根心中十分寬慰。
不是一味爭利，也不是一味退讓，知進取，也知守本心，正是家中這些年一直教給孩子們的道理。
第二天，牛老根把周家送來的紅糖乾貨原封不動送回周家。
“孩子的機會是憑自己本事得來，我不能勸他主動放棄。禮物請收回。鄉裡鄉親，和睦相處可以，但不能拿孩子的前程做人情交換。”
周家見到禮物被退回，臉色鐵青，心中懷恨。轉頭就去找李乾事訴苦，編造說辭，說牛家恃才驕橫，不講親戚情分。
好在李乾事為人正直，早已摸清周家子弟的品行，並未聽信一麵之詞。經過綜合考核，正式把這份工作名額給到了大柱。
任命通知下來的那一日，村裡幾家歡喜幾家愁。
周家到處散播閒話，說牛老根父子薄情寡義。可大部分村民心裡都清楚來龍去脈，知道大柱實至名歸。
大柱即將去公社上崗。離家前夜，牛老根再三叮囑。
“你如今要去公社做事，手中便有了一點分量。切記，權位不是用來謀自家私利，也不可用來報複私怨。守得住本心，方能行得長遠。”
大柱牢牢記下父親的告誡。
二柱也要返回中學繼續學業；三柱、小蓮在家鄉讀書慢慢長大。
牛老根站在院中，望著滿天星月。
他重生歸來，立家規，重教化，防溺愛，明取舍。如今兒女一步步走上不同的道路。可越是往前走，名利人情的考驗，就越發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