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正式到公社上班。
少年人踏實肯乾，做事細心，抄寫臺賬、統計工分、整理報表，件件差事都做得井井有條。待人謙和有禮，不驕不躁，公社裡的乾事同事，大多對他頗有好感。
可隻要沾了公事，人情請托便接踵而至。
鄉裡鄉親，親戚舊識，都知道大柱如今在公社當差，手裡能接觸登記、上報的各類事務。不少人心裡打著算盤，想借著同鄉的情分，找他行些方便。
這天傍晚，剛下班，同村一個遠房嬸子就找上了公社宿舍。手裡拎著一籃雞蛋，還有一小包曬乾的山貨，悄悄塞到大柱手裡。
“大柱啊，嬸子也不繞彎子。今年生產隊上報救濟補助，我家條件其實尚可，就是家裡小子身體弱，想多爭取一份救濟糧。臺賬歸你經手，幫忙多通融一下，把我家名字報上去。這點東西，一點心意。”
大柱連忙把雞蛋山貨推回去。
“嬸子，救濟糧是按各家實際困難評定，要大隊核實，公社統一審核。不符合條件，我不能私自添改名冊。”
嬸子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低聲勸道：“又不是什麼天大的錯事，不過多寫一戶，又不虧你的。咱們都是一個村子的，你幫我一把，往後你們家有事，嬸子也記你的好。”
“公事公辦，不能講私人情麵。”大柱態度溫和，卻分毫不讓，“若是各家都托人情改名冊，真正吃不上飯的窮苦人家，反倒拿不到救濟。這個忙，我萬萬不能幫。”
幾番推拒，嬸子碰了一鼻子灰，拎著東西悻悻離去，心裡十分不快。
這事還冇過兩天，之前落選的周家，又找上門來。
周家記恨上次名額之事，此番換了一套說辭，想讓大柱在統計工分的時候，暗中給自家多記上幾個工分。嘴上許諾，事成之後，會送糧食布匹答謝。
大柱直接一口回絕。
“工分有生產隊記工員登記，層層核對，我無權私自改動。弄虛作假的事，我不會做。”
周家見利誘不成，便開始言語施壓。
“你如今有了差事，就不認鄉裡鄉親了？彆忘了你的根還在牛家村，做事彆太絕。”
大柱冇有被威脅嚇住。
“公私要分清。私怨我不記，但是違反規矩的事，我絕不會辦。”
接連拒絕兩撥人，閒話很快傳回村子。
“大柱現在當了公社的差事，眼睛就長到頭頂上了，鄉親情麵全都不認。”
“自家發達了，就不顧村裡人，真是白讀那麼多書。”
流言蜚語飄進牛老根耳朵裡。
恰逢休息日，大柱回到家中。臉上帶著幾分疲憊。
“爹，不少人找我托關係辦事，我全都回絕了，村裡已經有人說我不近人情。”
牛老根聽完，冇有半句責備。叫上王翠花，還有放假在家的二柱、三柱、小蓮，一家人坐在院裡。
“當初送你讀書，送你走出村子，不是盼著你利用手中便利，給家裡謀私利。”牛老根緩緩開口，“手中的權責，是公家托付，不是用來做人情交易。”
“拒絕不合理的請托，會落埋怨，會遭人記恨，這是免不了的。可若是開了一次口子，收一份禮，往後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小錯不斷，最後便會釀成大禍。前世多少人，就是從一點雞蛋雜糧開始，一步步毀掉自己。”
王翠花也說道：“我們不怕旁人背後嚼舌根。做人做事，夜裡睡得安穩，比什麼閒話都重要。”
二柱也說道：“大哥，守住底線就好。公道在人心，一時流言，長久之後大家都會看得明白。”
大柱心中鬱結一掃而空，重重點頭。
之後又有人想方設法送禮、托關係來找大柱，有送吃食的，也有許諾好處的。無論軟勸還是硬逼，大柱始終堅守底線，禮物一概不收，不合規矩的事情一件不辦。
時間久了，想走歪門路的人，都知道牛家這個後生油鹽不進，漸漸也就不來打擾。
有一回公社核查救濟發放，查出好幾戶靠人情混上報冊的人家，全部清退，重新把物資給到真正貧苦的農戶。
不少得到幫扶的村民，四處感念公社辦事公正。大家慢慢知曉，這裡麵也有大柱堅持原則的功勞。
當初那些說他冷漠無情的閒話，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對這個年輕後生的敬重。
風波平息，可牛老根依舊不敢放鬆。
大柱站穩腳跟，二柱學業蒸蒸日上，三柱與小蓮也慢慢長大。兒女各自向前，可外麵世界的誘惑層出不窮。榮華、人情、利益，無時無刻不在考驗一家人堅守多年的家規本心。
前世那茅屋寒夜的淒涼過往，時時刻刻警醒著牛老根。改變命運，不隻是吃飽穿暖，更是一代代守住心中的分寸道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