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兒女皆已長大成人。
大柱在公社踏實做事,成家立業;二柱中學畢業,憑學識進了縣裡的單位;小蓮已經出嫁,在鄰村日子過得安穩和睦;三柱留在村裡務農,勤懇能乾。
四個兒女,各有歸宿。孩子們成家之後,家中人口越來越多,分家這件事,便擺上了臺麵。
消息一經傳開,整個牛家村議論紛紛。
村裡見過太多家庭,一旦分家,兄弟反目,妯娌爭執,為幾間老屋、幾石糧食鬨得臉紅脖子粗,鄰裡看熱鬨的比比皆是。不少人私底下竊竊私語。
“就算家規講得再好,真分到家產,誰又能不動心?”
“大柱二柱在外做事,見識廣手裡寬裕,三柱守在家裡種地,到時候肯定要多爭補償。”
“牛老根積攢這麼多年的家底,老屋、田地、存糧,隻怕這一回,就要鬨得雞犬不寧。”
就連往日懷恨的劉長貴,也等著看笑話,到處散播,說牛家這麼多年的和睦,都是表麵樣子,分家之時,就能見真章。
不少親戚好心過來勸牛老根。
“老根,手心手背都是肉。分家最是難做,既要顧著在外有出息的,也要體恤留在家裡務農的三柱,萬萬不能偏心。”
牛老根心中早有盤算。
前世,便是分家之時,利益分配不公,再加上彼此心中積怨,四個兒女互相計較,親情一點點消磨殆儘,最後落得自己老來孤守茅屋。今生立下家規,讀書明禮,就是為了避開這樣的結局。
分家之前,牛老根和王翠花清點全部家當:老屋院落、自留田地、存下的糧食、積攢的少量積蓄,還有家中農具家具,一一登記清楚,不藏私,不隱瞞。
他冇有自作主張直接分配。選了一個晴好的日子,把四個兒女,連同兒媳、女婿全都叫回老宅堂屋。還請來大隊支書與族中兩位公正長輩,作為見證人。
堂屋內氣氛肅穆。
牛老根坐在主位,目光掃過四個兒女。
“今日分家,把家產分清,不是讓你們彼此生隔閡。是希望各家自立門戶,各自勤勉過日子。親情歸親情,財物歸財物,賬目擺在明麵上,免得日後心中暗自計較。”
“我和你們娘大半輩子辛勤攢下這些,不是給誰的恩賜,是全家一代代血汗換來。分配隻講公平,不看誰在外風光,也不憐憫誰守家勞苦。有功不厚賞,弱勢也不刻意補償。”
隨後,牛老根當眾亮出全部家底。
老屋一分為二,兩處宅基地,大柱二柱分得一處,三柱分得老宅主屋;自留田地按人頭均分;存糧、積蓄、農具家具,一一稱量清點,分成四份。
女兒小蓮雖已出嫁,牛老根依舊分出一份細軟布匹與少量積蓄,作為她的私產。
在場的族中長輩有些意外:“鄉下習俗,女兒出嫁一般不分家產。”
牛老根緩緩說道:“家中規矩,兒女一律平等。小蓮從小一樣讀書,一樣守家儘孝,理應分得一份,旁人不必多言。”
這樣的分配,打破當地舊俗,在場眾人皆為之震動。
輪到各家表態。
三柱常年留在家中務農,很多人以為他會覺得吃虧。可三柱站起身,坦然開口:“爹,這樣分,我心服口服。這麼多年家裡教我自立,家產隻是輔助,日子好壞,終究靠自己雙手。我不會因為兄長在外境遇好,就心生嫉妒。”
大柱身居公社,見識過利益紛爭,鄭重說道:“家產厚薄不重要,手足親情千金難換。分得多少,我毫無怨言。往後誰家遇上難處,我們依舊要互相幫扶,但絕不拿親情要挾索取財物。”
二柱也點頭:“賬目清楚,公平坦蕩,這樣最好,免得暗處生嫌隙。”
小蓮握著分到的細軟,眼眶微熱:“爹娘待我不偏不倚。我雖出嫁,也不會拿著這份家產去過度補貼夫家,守住本心,顧好兩邊親情。”
四家兒女,冇有一人討價還價,冇有一句爭執。
旁觀見證的大隊支書與族中長輩連連感慨。原本以為會吵作一團的分家,安安穩穩就商議完畢。
分家文書,當場寫下,所有人簽字畫押。
儀式結束之後,看熱鬨的村民還守在院外,等著聽爭吵哭鬨。可大門打開,隻見兄弟幾人和和氣氣,互相說笑,幫忙搬運分好的家具器物。
劉長貴擠在人群當中,看見眼前一幕,滿臉錯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分家不是親情的終點。牛老根定下約定:往後逢年過節,兒女要回到老宅團聚;他與王翠花的養老,四家共同承擔,出錢出力,協商妥當,不互相推諉。
家產已經分開,但是家規道義,不分家。
當夜,兒女們陸續散去,各自回歸自己的小家。堂屋之內,隻剩下牛老根與王翠花。油燈昏黃,照得兩位兩鬢已經染上霜白。
王翠花長長舒了一口氣:“真冇想到,分家如此順當。”
牛老根望著窗外月色,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饑荒、算計、偏心、溺愛,最後換來茅屋寒夜,孑然一身。
今生,他重新來過,立家規,戒溺愛,送兒女讀書,教取舍,重品性,公平待每一個孩子。熬過流言,扛過災荒,抵住誘惑,走過婚嫁,跨過分家這道最大的坎。
但他心中依舊清醒。
分家隻是一道大關,往後歲月悠長。各家有各家的日子,柴米油鹽,人情往來,誘惑依舊無處不在。守家風,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