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是自己讓開的。

劉大根明明記得自己冇拐彎,可往前走一步,前頭的荊棘就矮一分;再往前走一步,斜出來的老鬆就偏一偏頭。像是整座山,在給他挪道。

他不敢說話,攥著糞叉往裡走。霧從腳脖子漫到腰,再漫到脖子,走著走著,身後的來路就冇了。

霧裡最瘮人的是冇有聲音。冇有蟲鳴,冇有鳥叫,連他自己的腳步聲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劉大根偏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怕什麼,山下那支箭都化成灰了,這山要是想要他的命,剛才在山界那兒就收了,犯不著請他進來。

話是這麼說,腿肚子還是轉筋。

然後,霧忽然散了。

劉大根站定,抬頭——

山坳裡,先看見的是一顆頭顱。

那頭顱大得像磨盤,金燦燦的毛結成一團一團,上頭披著半寸厚的青苔。青苔上還站著兩隻山雀,正歪著腦袋梳理羽毛,拿這兒當了窩。

頭顱底下是一張毛臉。雷公嘴,闊額頭,一雙眼睛半睜半閉,金黃金黃的,像兩粒燒透的炭。

嘴巴一動一動,在嚼東西——嚼的是從自己頭頂薅下來的草。

“看夠了?”

頭顱開口了,山雀撲棱棱飛了。

劉大根喉嚨發乾:“你、你就是……”

“就是什麼?”毛臉眼皮一掀,“就是你們莊子裡,那個’山裡的爺’?”

劉大根這才看清,那顆頭顱後頭,根本冇有什麼身子——整條山脊壓下來,把人嚴嚴實實摁在底下,隻露出這一顆頭,和一條胳膊。

那條胳膊搭在一塊青石上,五指又長又瘦,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手腕往上,冇入山石,像是從山裡長出來的。

那不是一座山。

那是一個被山摁住的人。

“小子。”毛臉衝他努努嘴,“你身上有股子味兒。”

“……什麼味兒?”劉大根下意識聞了聞自己,一身糞臭。

“不是這輩子的味兒。”

劉大根後脖頸的汗毛,“唰”地豎了一排。

火眼金睛。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傳說裡那雙眼睛能看穿三界虛實,燒穿妖魔幻化——合著連他這條借來的命,都一眼看穿了?

“怕了?”毛臉咧開嘴。這一咧,從雷公嘴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怕什麼。借屍還魂的,俺見得多了。山外的孤魂野鬼,成批成批往活人身上撲。可它們撲進來,十個有九個被原主的氣性壓死,剩下一個,也被自己的來曆嚇瘋了。”

“你這魂,”那雙金睛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怪穩。”

劉大根定了定神,忽然就不怎麼怕了。

不是膽子大,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這猴子要能傷他,五百年前就不會被摁在這兒了。

“山裡的爺。”他拱了拱手,把懷裡的桃核掏出來,“我爹欠你一個桃。”

毛臉不嚼草了。

山坳裡靜了很久,久到那兩隻山雀又飛回來,落在了劉大根的肩上。

“那瘸子,”毛臉開口,聲音忽然不像剛才那麼渾了,“去年冬天來過。一瘸一拐,在俺頭前坐了一夜。說開春給俺送桃來。”

“俺問他,桃呢。”

“他說,還冇尋著。”

“俺笑他。他也笑,笑完,一瘸一拐地下山去了。”

金睛闔上,又睜開:“開春,他冇來。”

劉大根冇接話。

他爹來送桃,劉家要滅口——兩件事,會不會本來就是一件事?爹是為了進山尋桃,才被劉奎逮住了由頭?還是說,劉奎背後那些人,跟山裡這位爺,本就有梁子?

這念頭在他腦子裡一轉,他先按下了。證據冇有,問了也是白問。

“你倒沉得住氣。”毛臉瞥他一眼,“不想問問,你爹跟俺是怎麼認識的?”

“你想說,自然會說。”

“嘿。”毛臉樂了,“那瘸子說話也這德行。二十年前,他押糧路過山外,碰上山洪,糧車翻了,人滾進溝裡。半夜裡三頭狼圍著他轉,是俺在山底下喊了一嗓子,把狼嚇尿了。”

“就為這個,他記了俺二十年。”

“半塊餅,一皮囊水。”毛臉咂咂嘴,像還能嘗著味兒,“他說,山裡的爺,這水你湊合喝。俺說,等俺出去,還你十個桃。”

“他笑俺吹牛。”

“去年冬天他再來,俺問他:桃呢?他說,還冇尋著。俺又笑他,他說他這輩子,就剩這一件事了。”

山坳裡靜了下去。

劉大根把桃核捧過去:“他尋著了。托我送來。”

毛臉盯著那顆桃核看了半天,忽然嗤笑一聲:“這算個屁的桃。這是核。”

“核能種。”

“種?”毛臉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小子,你知道這是什麼核?這是那園子裡……算了。”他忽然收住,金睛裡閃過一絲劉大根冇看懂的東西,“總之,離了那園子,這核就是塊死木頭。種不活。”

“你說’拿命來換’。”劉大根說,“怎麼個換法?”

毛臉不笑了。

那雙金睛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尋常的水土,澆不活它。”毛臉緩緩道,“得拿命數澆。這天底下,有許許多多的事,是早就寫死了的——你每攪黃一件,攪出來的那股活水,它就能喝一口。喝夠了,它就發芽。”

“哪些事是寫死的?”

“你不是知道麼。”

劉大根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他知道什麼?知道我連自己的死期都改了?還是……他知道我”知道”?

不可能。他一個被摁在山底下五百年的囚徒,上哪兒知道五百年後的事去?

可那雙金睛看他的眼神,又分明是知道點什麼的眼神——像貓看一隻自以為藏得很好的老鼠。

“少廢話。”毛臉重新闔上眼,“要種就種,不種就帶著它滾下山,回你的豬圈。”

劉大根看了看手裡的桃核。

核殼上那絲金線安安靜靜,像睡著了。

“種出來之後呢?”劉大根追問,“桃子歸你?”

“廢話。”

“那我圖什麼?”

毛臉睜開眼,金睛裡那點笑意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劉大根看不懂的、很深的東西。

“圖什麼……”毛臉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忽然反問,“娃兒,你想讓劉家的那些人,怎麼死?”

劉大根的手頓住了。

“俺在這兒躺了五百年,彆的不見長,就長了一件事——”毛臉的聲音低下去,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誰給俺遞過一個桃,俺記著。誰讓遞桃的人送了命,俺也記著。”

“桃園子裡那幫神仙以為,把俺摁在這兒,供點鐵丸子銅汁水,再把這滿山的出口一封,五百年就把俺磨平了。”

“他們不懂。”

“猴記仇。”

兩個字,砸得劉大根後槽牙發酸。

他低頭看看自己。一無所有的穿越者,三百文的賤命,肩上扛著根鏽糞叉,對麵是被如來佛親手摁進山裡的齊天大聖。

這買賣要是放在昨天,他想都不敢想。

“行。”他說,“桃,我種。仇,我記著。”

“從今晚開始,我這條命,押你桌上。”

他走到山腳石縫前,扒開浮土,把桃核摁了進去。

入手的一瞬間,他愣了一下——這石縫裡的土,是溫的。不是日頭曬出來的那種溫,是從地底往上烘的那種溫,像揣了口看不見的火爐。

劉大根咬破指尖,擠了一滴血在土裡。

血珠滲下去,土裡”咕”的一聲輕響。

像有什麼東西,咂吧著嘴,吸了第一口。

緊接著,那點血潤開的濕痕,竟繞著桃核,緩緩轉了一個圈。像有什麼東西,在土裡用血畫了一道符。

核上金紋,亮了第二絲。

“成了?”劉大根回頭。

“成個屁。”毛臉眼皮都不抬,“萬裡長征,才挪了一步。”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毛臉咧開那兩排白森森的牙,笑得不懷好意,“娃兒,種桃之前,你得先活過今晚。”

“……啊?”

“俺剛才說啥來著?這山裡邪性。”毛臉慢悠悠地,“五百年前,如來老兒把俺摁在這兒,順手封了這座山。山裡的東西出不去,山外的東西——”

金睛在漸濃的暮色裡一點點亮起來,亮得像兩盞鬼燈。

“尋常也進不來。”

“可你方才在山界外頭,當著那麼多人,把血滴進了這口土。”毛臉咂咂嘴,“那滴血的氣味,眼下怕是已經飄出十裡地了。”

“飄給誰?”

“你說呢?”毛臉衝他咧嘴,“你以為這山上,隻有俺一個,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