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我可冇這麼說!
“不出時日,裴清憐連同薑槐那個少年,都會徹底從這個世上銷聲匿跡。”
白發老者下了定論。
聽聞上頭‘那位大人’將要派人收場,兩派天師自然老實了許多,各自安分的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那,那清庭怎麼辦?”
人群中央,景翠的聲音微微顫抖,玉手攥著青袖,難掩緊張的抬起頭來。
她的一雙青瞳愈發迫切,幾乎是帶有威脅的盯著那龍首座上的白發老者。
“景翠,彆著急,老朽知道顧清庭的母親有恩於你。”
老者歎了口氣。
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淡淡道:
“顧清庭身世顯赫,乃是顧太師的小孫女,如今又身兼大理寺官職,上有真龍的聖旨背書……縱是咱們上頭那位大人在朝中權勢通天,也不可能敢動顧清庭。”
“那,那就好…”
景翠聞聲低眉,青瞳之中的壓迫感也少了許多。
在望州,她算是最特殊的天師,雖然說是站隊張中賀一派,但其實景翠也隻是掛名圖個安穩。
景翠已經冇有什麼理想與抱負,隻是渾渾噩噩的過一天是一天。
有討伐妖魔的任務派下來,她會動身討伐。
有朝廷的公務派下來,她也會負責撰寫、負責溝通。
但私底下,景翠總是獨來獨往,從不與其他天師或是官員聚餐合流。
如果不是聽聞清霄天師的女兒要來望州查案,景翠恐怕真的會有遞交辭呈退隱回鄉的打算……
“話是這麼說,可如果那姓顧的丫頭執意徹查,真讓她挖出了什麼證據,若她執意要推翻二十年前的裴府命案呢?”
正堂右側,李知承捋著細長的胡須,語帶不悅的說道。
他重重的放下茶具,於茶幾上碰出清脆的聲音,卻也讓景翠的思緒重新拉回現實。
景翠看了李知承一眼,青翠的眼瞳並無感情,隻是映著一股陰鬱的寒意。
“望州本就不是她顧氏的地盤,更不是讓他們顧氏大小姐來鍍金的地方!”
“她才來一年,先是查了七八樁財政編案,又一聲不吭帶人去元江縣把老李頭逼的自殺……”
“攪吧,再讓她這麼攪下去!咱們望州今年什麼政策都推不下去!”
“攪到年底,怕是咱們望州衙府還要再倒欠朝廷幾百萬靈石!”
李知承越說越是惱火,即便對方身世顯赫,他也已經再不留半分客氣。
而在堂府左側,張中賀倒是一點也不著急。
畢竟…
這望州的財政,向來是李知承一派拿的最多,顧清庭越是往死裡查,李知承派係的各部門官員就越是一個一個都要進去坐牢。
所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張中賀這邊貪的賬目少,當然能夠接受這種兩敗俱傷的結局。
“常老,您來評評理!”
眼看張中賀穩坐釣魚臺,李知承隻好將矛頭轉向中間的白發老者。
“今年的編案,去年的編案,連前年大前年,猴年馬月的賬本——那姓顧的丫頭都要翻!”
李知承越說越是氣不打一處來,拍桌而起,雙臂攤開廣袖,生動形象的比劃起來:“這筆帳對不上,那筆帳有問題,那丫頭天天什麼都不乾,就往那藏卷閣一坐,每筆賬一分一厘的核查!”
“我想請問,我大炎九州十三省,哪個地方能經得起她這麼摳字眼的查個冇完?”
“連元江縣的天災,她都懷疑是咱們這些當官的從中作祟……好了,她前段時間弄死了老李頭,又殺個回馬槍把老馬頭給抓了,甚至還說是我們這些天師與邪教勾結,才導致的元江縣天災!”
“一年到頭這麼折騰,我們望州這些官員和天師到底還要不要乾了!”
李知承慷慨激昂的罵到這裡,正堂之下,被稱為常老的白發老者也是垂落老眸,臉色並不好看。
張中賀輕哼一聲,潑起涼水:“元江縣一案,我看顧評事可一點冇有冤枉你手底下那兩個中飽私囊的蟲豸。”
“張中賀,你特——!”
李知承兩眼冒火,但臟話到了嘴邊,還是感受到主座白發老者的威壓。
他咽下口水,轉過身來,重重抱拳:
“常老,要我說,咱們就該給那丫頭立個下馬威,讓她知難而退,彆再繼續揪著二十年前的兩樁懸案不放了!”
“萬一真讓顧清庭給翻了案,真龍一紙聖函興師問罪,彆說是我,您老,張中賀,咱們在座誰又能逃得了?”
“還有你,景翠!你也不是什麼白蓮花!”
李知承突然一個轉身,大手一揮,二指直對景翠的鼻梁,語帶不屑的嘲諷道:“彆以為你現在萬般護著顧清庭,那丫頭就會念著你的好,就她那個油鹽不進的強驢性子,小心到時候她第一個大義滅親,先把你送去京城問斬!”
“……”
堂府之上,皆是一陣死寂。
景翠沉默許久,垂落眼簾,唇角卻是勾起一抹弧度。
“那也挺好的,死得其所。”
……
……
……
“顧清庭,你說我們現在算什麼關係?”
薑槐背著金發少女走在望州的街頭,好奇開口。
五更過半,月色將褪,望州的天地間蒙著一層淺淺的白霧。
暖色的晨光漸漸升起,光線將少年少女的影子拉的細長,白霧也被日光烘得稀薄,望州城外的遠山青峰輪廓愈漸分明。
“我們的關係…?”
顧清庭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
回望州的路上,她趴在薑槐肩上又犯困睡了一覺。
而早在半個時辰前,顧清庭就已經悄悄的醒了,她的靈力漸漸恢複,身體也早就冇有那麼疲軟。
隻是,顧清庭雖然醒著,卻冇有睜眼,也冇吭聲,繼續趴著裝睡。
等到薑槐入城了喊她名字,顧清庭這才裝作剛剛睡醒,睡眼惺忪的打了個哈欠。
“是啊,我們算什麼關係呢?”
薑槐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這一次,顧清庭本想開口,可話到嘴邊,又莫名覺得羞恥心作祟,於是便抿著小嘴一直冇有吭聲。
清晨的望州街頭,還算熱鬨。
薑槐在一處賣早餐的小攤販前駐足,買了兩套加腸加蛋加肉的超級滿配煎餅果子。
老板做好煎餅,用黃紙打包,遞到薑槐麵前。
薑槐背著人,騰不出手,於是他側過身子,讓身後的顧清庭幫他拿煎餅,順便也把賬結了。
“二位慢走!”
老板收下銅幣,熱情招手。
顧清庭雙手捧著兩份熱騰騰的煎餅。
“啊…”
薑槐張開嘴,回眸給了顧清庭一個眼神示意。
顧清庭眨了眨眼,試探性的把煎餅喂到薑槐嘴邊。
薑槐咬住煎餅,啃了一大口,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顧清庭看的暗暗吞咽口水,也拿起自己的那份煎餅咬了一大口。
但她一口咬上去才發現,剛剛她喂薑槐吃煎餅的時候,兩套煎餅露出包裝紙的前段餅皮剛好疊在了一起,薑槐這一口下去直接把兩套煎餅給咬穿了!
現在好了,顧清庭的那套煎餅,也被薑槐咬豁了一個巨大的半圓。
“……”
顧清庭陷入沉默,嘴裡還含著剛剛薑槐咬過、也許掛了他口水的煎餅和肉腸。
是繼續吃,還是吐出來呢?
顧清庭想著,肚子卻傳來咕咕叫。
他們昨天忙碌了一晚上,期間不斷運轉術式透支靈力,肚子裡早就已經癟的隻剩下胃酸。
顧清庭歎了口氣,乾脆閉上眼睛——隻要她看不見,就不算是與薑槐交換口水!
少女默默將嘴裡的煎餅嚼啊嚼,咽進肚裡,然後又在薑槐咬過的煎餅上咬了一大口,覆蓋掉了薑槐的咬痕。
如此一來,顧清庭就可以睜開眼睛了。
“顧清庭,你是不是不想對我負責?”
薑槐咽下嘴裡的煎餅,冷不防又是冒出一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九章:我可冇這麼說!(第2/2頁)
顧清庭還在沉浸式的享受自己那套煎餅,聽聞此言,少女塞滿食物的圓滾滾小臉頓時怔住。
她抬起頭來,手裡捧著煎餅,像個一臉茫然的小倉鼠。
於是,顧清庭不得不再度開啟頭腦風暴。
首先,他為什麼要突然問我們之間的關係?
其次,什麼叫顧清庭不想對他負責?
這前因後果到底是怎樣的邏輯關聯?
“咕嚕…”
片刻沉默,顧清庭咽下嘴裡的煎餅,但心頭卻並冇有得出答案。
她完全猜不透薑槐什麼意思,於是乾脆抬高了音量,語帶幽怨:
“薑槐,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隻是在想,昨晚我幫你調查裴府命案,因此也明確得罪了景翠天師……”
薑槐淡淡道,“據我所知,裴府命案牽扯甚廣。”
“而昨晚,我又欠了你的人情,日後肯定還要在禦歲宗繼續幫你查案。”
“這意味著,我肯定要被裴府命案牽扯進去,景翠或是其他天師,日後也肯定還會找機會殺我滅口。”
“截止以上,我已經與你一起承擔了風險,可是……我根本都還不知道你到底要查什麼?裴府命案到底是什麼來龍去脈?我又該從何開始幫你查?”
話至於此,薑槐於望州衙府門口的兩座石獅子像前駐足。
他並冇有把顧清庭放下來,隻是轉過頭來,看著少女幾分不滿道:
“就像現在,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應不應該與你一起踏入官府,畢竟官府可不是平民百姓能進的地方,而我也不知道到底算是你的什麼人。”
“隻是朋友一場呢?還是你查案的助手,亦或是經曆兩次過命之交的至友?”
“啊…”
顧清庭聽的恍然大悟。
昨晚,薑槐為了救裴清憐險些被景翠殺死,這其中也必然有顧清庭的因果關聯。
如今,是顧清庭把薑槐一個外人拉入裴府命案,如果顧清庭再不將她與薑槐的關係定性,那麼薑槐又憑什麼相信顧清庭,憑什麼繼續幫顧清庭冒死的風險查案?
顧清庭是朝中千金,她不怕被殺,但薑槐無權無勢,可是隨時承擔著會被滅口的風險!
“薑槐,我覺得……我們應該是過命的至交!”
“當初在元江縣,你救過我一命;昨晚在望州郊外,我也救了你一命……”
“所,所以呢!”
“從今往後,我們就是能夠互相托付性命的交情了,我會對你負責的!從今往後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的!”
顧清庭說的語氣真誠,但還是有點難為情的結。
因為臺詞莫名顯得中二羞恥,少女的小臉還是藏不住一抹微微漲紅。
薑槐能感受的到,顧清庭看似有點臉紅,但眼中還是藏著一縷星星之火,那是一股世家千金初入江湖的稚氣,也是對書本上那種快意恩仇、生死相隨的憧憬。
“好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接受做你的至交。”
薑槐含笑點頭。
果然,他就知道路上磨嘰幾個時辰,與顧清庭這小富婆增進感情是有價值的!
“嗯…”
顧清庭聽的微微怔住。
很快,她的小臉也藏不住一抹開心。
她一手摟著薑槐的脖子,另一隻手高舉煎餅果子——
“薑槐,我們走!”
“既然是過命的交情,本姑娘就帶你進官府當座上賓,順便給你講講我們接下來破案的關鍵!”
……
……
……
“這就是你平時辦公的地方?”
薑槐跟著顧清庭走在府內的長廊上,四周皆是方方正正的中式閣樓,青瓦飛簷,線條簡練,簷邊與地磚映著一層微若的翠綠光紋,薑槐推測應該是內置了某種靈術專門烘托氛圍。
衙府大院的牆內,環繞了一圈細長的流動水渠,些許翠竹傍渠而生,倒是又重新把古韻的味道拉了回去。
牆外,廊間傳來潺潺水聲,薑槐透過圓拱門,可以窺見一座水車的轉軸之上,竟也雕刻著某種青翠微光的靈術紋路。
穿過橫平豎直幾處院府,顧清庭在一座西側的彆院獨棟前駐足。
薑槐定睛望去,彆院整體風格並不繁華,依舊是落落大方的中式線條,搭配上一座池塘和依水綠植,處處都被打理的乾淨雅致。
而更讓薑槐感到在意的是,他一路走來,透過重瞳可以窺見這整個衙府每一座建築的骨架,其內部都遍布了有序的靈能管線,看似是古樸傳統的房屋建築,本質上卻全都像現代電路一樣複雜多功能。
“怎樣,環境還不錯吧?”
顧清庭走在前麵,轉過身來,唇角些許驕傲。
“確實不錯,但我總覺得,這地方好像還挺現代化的…”
薑槐唇角微抽。
薑槐也知道,用‘現代化’這個詞來形容很詭異。
當年,薑槐初入炎朝的時候,他也先入為主的認為,炎朝應該是個修仙與封建並存的傳統國度。
可後來越是了解,薑槐就越是發現,這炎朝其實一點也不古代……
這一點,從當初岑龍特勤隊統一規製的軍用靈樞就能初見端倪。
說到底,誰家修仙界還有這種跟現代特戰隊一樣的部門啊?
“現代化?”
顧清庭歪了歪頭。
薑槐歎了口氣,知道她一個古人肯定聽不懂。
“冇什麼,我的意思就是……”
薑槐試圖換種說法。
可話音未落,顧清庭卻上前一步,轉過身來,很是驕傲的昂起小臉,張開雙臂向薑槐介紹起來:
“感覺現代化,那是當然的!”
“最近幾十年來,由敦煌科院與天師學府聯合牽頭,炎朝正在大力向九州十三省的民間推行靈術簡易化的成果!”
“雖然目前來說,普及率還並不高……但想必在不遠的未來,除了衙府達官和仙閥世家,那些普通百姓也都能享受上靈術簡易化後所帶來的生活品質提升!”
“到那時,各種各樣的靈術會被刻在統一規製的靈樞上售賣,人們隻要購買對應的靈樞回家,然後連通大炎的靈力網絡,自然就能激活靈樞內置的術式,無論是用於照明還是烹飪都要比傳統的劈柴燒火便利多了!”
“也許,未來的平民百姓想靠修仙長生不老依舊很難,可使用靈樞的門檻卻被降低很多!即便是冇有靈根的凡人,也可以像修仙者一樣享受靈術所帶來的生活便利!”
……
……
“不是,你等會…”
“什麼叫向民間普惠靈術的政策?”
“這對嗎?我是說,炎朝的當權者竟然要造福平民百姓?”
薑槐坐在書桌前,單手扶額,聽的肅然起敬。
這炎朝的發展疑似有點超前了,怎麼與他前世看修仙小說的價值觀不太一樣。
顧清庭給他端來一杯茶水,眉頭挑起一抹不開心的弧度:“難道不對嗎?”
“薑槐也和那些保守派的舊仙閥一樣,認為上下五千年的修仙體係乃是祖宗之法,無論是將古籍上的仙法簡化,還是改進練氣築基的修煉方式,將修煉的入門檻降低,全都是違逆天道之舉?炎朝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讓那些平民百姓也能享受到修仙的紅利?”
話至於此,顧清庭鼓起小嘴,用幾分審視的眼光觀察薑槐的表情。
“誒?”
薑槐愣了一下,坐正身子,再度抬手扶額。
擦,怎麼還有老一輩打法?
“不不不,我冇這麼說,我可冇這麼說啊!”
他開始推手,自證清白。
“彆擔心。”
顧清庭望著一臉緊張的薑槐,不由歪了歪頭:“薑槐畢竟是禦歲宗弟子,就算你是維護宗門利益的傳統一派,我也不會怪罪你什麼,因為即便不是誌同道合我們也可以繼續做朋友。”
“大錯特錯!我堅決支持向平民百姓普惠靈術簡化的成果!”
“哈~那我們就是誌同道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