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將手中的朱筆擱在青玉筆山上,聽人來報阿哥所裡太子要擺宴款待眾兄弟,他的嘴角不覺浮起一絲笑意。
沉吟片刻後,他又特意吩咐李德全從禦膳房裡揀了幾道好菜一並賜了過去。
看吧,果然兄弟們還是要近些感情才能好。
老父親越想越有勁,又伸手拿了一份折子。
阿哥所那頭的情形,卻遠不是他以為的那般其樂融融。
宴席上,氣氛幾乎稱得上詭異。太子胤礽坐在上首,端著一張如沐春風的臉,對著每一個兄弟都笑得妥帖周到,嘴裡不住地招呼眾人儘情吃喝,可席間的細枝末節裡,總透出些彆樣的意味來。
胤禛低頭抿了一口果子露,餘光瞥見太子又抬手示意宮女,給小六的碟中布了些軟爛易嚼的菜色。他垂下眼簾,將眸底的情緒一並掩住。
看著小六開心地吃著太子讓人夾來的駝峰,胤禛心底歎了口氣,他倒是無知無覺……
太子一直拉著小六說話,話裡話外都在展示皇阿瑪對他們二人的寵愛,“小六你正換牙,皇阿瑪特意吩咐禦膳房做的這軟糕。”
“我當年換牙的時候,皇阿瑪也是這般上心,天天還讓人給我煨些肉糜、蛋羹。”
他邊說邊親自夾了一筷軟糕送到小六碗裡,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從大阿哥麵上掃過去,唇角弧度恰到好處。
這一招果然奏效,大阿哥捏著酒杯的指節慢慢收緊了,終於冇忍住,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太子爺記性可真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還翻出來說。
“不過也是,那時候養在宮裡的就您一個阿哥,不疼您疼誰去?如今兄弟多了,皇阿瑪的心自然得分作十幾瓣,太子爺怕是還不大習慣吧?”
話音落地,席間安靜了一瞬。
太子臉上的笑意未減,眼底卻淡了幾分,不緊不慢地接道,“大哥這話說的——皇阿瑪的心再分,也都是對自己兄弟門們好。倒是大哥,何必總把父子、兄弟情分掂量得這般清楚?”
“我掂量?”大阿哥冷笑一聲,仰頭飲儘杯中酒,擱下杯子時發出一聲脆響,“太子爺多心了,我不過隨口一句玩笑罷了。”
他嘴上笑著,手裡卻將酒盞又滿上了。滿桌的人各懷心思,隻有小五小六渾然不覺,低著頭把那碟子軟糕吃得乾乾淨淨。
一直沉默著的胤禛心底像是被草紮過似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癢意。
因為他突然發現一件事——太子急了……
以前的太子可不會需要跟大哥掰扯皇阿瑪的寵愛,因為那是他深信不疑屬於自己的東西,如今難道是皇阿瑪那裡……
所以太子也不能穩坐釣魚臺的嗎?
小六冇覺察出裡麵的波雲詭譎,隻顧埋頭對付席裡的吃食。一頓飯下來,滿桌的人各懷心思,大約也就他和五阿哥兩個,是真正吃撐了的。
宴散之後,毓慶宮內燈火初上。太子一跨進殿門,便吩咐人去庫房裡翻找那件紅玉牧童騎牛的擺件——那是他看中預備給小六的。
可庫中相似的物件不少,底下人拿不準具體是哪一件,索性一股腦全捧了上來。
胤礽從中揀出給小六的那隻,又隨手拿起另外幾件,對著燈下端詳了好一陣子。
指尖撫過冰涼的玉麵,他心裡愈發清明——皇阿瑪最樂意瞧見的,就是他們兄弟之間和睦親厚。
今日這一場宴,算是走對了路子。既然皇阿瑪疼小六,自己多照拂幾分,他老人家總能看在眼裡。
不過,光吃一頓飯、做一做麵子功夫,終究不夠。
應承小六那個就給他,剩下的擺件送給其他兄弟也不錯。
索額圖進來的時候,正撞見殿內一片忙亂,箱籠半開,錦緞鋪了一地。他微微皺眉,躬身道,“殿下,您這是……”
胤礽舉起那隻牧童騎牛的小擺件,就著燭光來回翻看,語氣漫不經心,“給小六他們尋些玩意兒罷了。”
索額圖的眉心跳了一下,終究還是冇忍住,壓著聲勸道,“微臣聽聞,陛下竟允了六阿哥繼續住在慈寧宮,進上書房的所有阿哥裡這都是獨一份的特例,此等榮寵……殿下不可不察啊。”
胤礽手上動作一頓,隨即“啪”地一聲,將擺件不輕不重地擱在桌麵上,抬眼看向索額圖時,目光裡已帶了幾分不耐。
這個叔外祖父,真是越老越糊塗了。該盯的不去盯,不該盯的偏要死盯著!
早就跟他說過了小六身子不好,進了上書房後,跟老五兩個更是差出彆人一大截去。
皇阿瑪除非是老眼昏花了,不想大清延綿下去才會把皇位給他——
在胤礽看來,老大、老三他們哪一個嫌疑都比小六大得多。小六分明就是個貪吃貪玩的孩子罷了,能有什麼彆的心思?
再者說——就衝小六那張玉雪可愛的臉,他也樂意多疼幾分啊!
索額圖見太子神色不虞,不敢再多言語,隻講討論起今日的要事,隨後便躬身退了出去。可出了毓慶宮的門,他心底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過了兩日,太子果然派人將小六喚來毓慶宮取東西。
小六剛跨進院門,迎麵正遇上一位老大人從殿內出來,看穿著打扮,品級不低。
小六並不認得他是誰,見對方朝自己拱手行禮,便點了點頭,算是回禮,腳下步子卻冇停,一溜煙跑了進去。
索額圖站在原地,緩緩直起身,目光追著那雙倒騰得十分歡快的小腿,眯了眯眼。
瞧著這副模樣,倒不像是久病纏身的人。莫不是年歲漸長,底子也跟著好起來了?
陽光打在他的帽簷上,讓人也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當夜,赫舍裡府邸的後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道縫,一個戴著兜帽的黑衣人閃身而入,熟門熟路地繞到書房。
燭火壓得極低,滿室昏暗,索額圖揮退左右,待門扉合攏,才開門見山道,“皇後當年留下的人手,可都還在?”
“都在,”那人的聲音壓得極低,不熟悉的人根本辨不出是誰,“不過安排在毓慶宮的多些。”
“其他地方若需調配,隨時可以……”
“不必,”索額圖打斷他,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要的,恰恰就是毓慶宮裡頭的人。”
燭花嗶剝一響,他身旁的光影驟然暗了下去……
太子近來那些動作,他看在眼裡。以太子如今急於在禦前展示兄友弟恭的架勢,斷然不會有人疑心他身邊的人。
這一局,正好借太子的勢,布自己的棋。
(明天恢複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