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所裡,眾位阿哥也有被關在各自的院子裡,唯有大阿哥還有辦法打探點外麵的消息。
聽到太子給小六送了親手抄寫的經書,他不屑地冷哼一聲,將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摜,“真是會邀買人心——”
就他會送嗎——胤褆眯眼想了想,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好主意。
他朝外頭揚聲喊道,“來人!把庫裡能用上的藥材都給爺收拾出來,揀好的,派人給六阿哥送去——”
話剛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再去問問其他阿哥,看他們可還有什麼要捎帶的東西。大哥我派人一並捎過去。”
果然,除了三阿哥有些不情願地拿了兩盒藥材,其餘阿哥得知消息,個個感激不儘——大哥真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胤禛自來與寶華殿的喇嘛們相熟,以前便曾請過幾道平安符,手裡有不少高僧開過光的好物。
他從手上取下一串的檀木手串,遞給來人。這幾日,他每日都帶著這串珠子,在佛前念七七四十九遍佛經給小六祈福。
珠子被他撚得圓潤光滑,隱隱透著一層溫潤的包漿,但願能給六弟帶去些庇佑。
五阿哥胤祺就直白多了,來人進來時還能看到他眼眶紅紅的。
一聽能給六弟送東西,立馬起身奔回屋裡翻箱倒櫃,扒拉出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物件後,最後隻揀了一包牛肉乾遞出去。
這是今年蒙古王公進獻給太後的,去年草原上秋冬有白災,牛養得不好,好品質的牛肉乾比往年少得多。
胤祺當時還不舍得給小六他們多分,偷偷藏了一小包在箱子底。
如今想起來,腸子都悔青了——要是那時多分給小六些,讓他吃得壯實些,是不是就不會染上這病了?
胤祐毫不猶豫將自己最寶貝的一件銅鍍金童子風扇送了出去。
那是海外進貢來的稀罕物件,上滿弦之後,小童子便會自己舉著扇子,一上一下地扇起來。
先前皇阿瑪獎勵他在上書房用功讀書,五哥和六哥都羨慕得不行。
皇阿瑪本意是希望兩位哥哥也努力上進,誰知他倆雖然喜歡得不得了,卻隻是眼巴巴地看他玩……
(老五小六:努力是不可能努力的,看看就好——)
胤祐想著,六哥如今病中一定覺得乏味,有這稀奇玩意兒陪著,大約能開心一些。
……
康熙到福佑寺的時候,宮人們正輪流守著小六。這幾日誰也不敢合眼,個個眼眶烏青發黑,衣裳被汗浸透了又乾、乾了又濕,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殿內彌漫著藥氣、汗氣和燭火氣混在一處的味道,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小六依舊是渾身滾燙,人事不省,小小一個陷在錦緞被褥裡,隻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被燒得通紅。
儘管這麼多人圍著,藥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參湯一勺接一勺地喂進來,昨夜裡小六還是幾度冇了呼吸。
好幾次,他胸口好半天都不見起伏,安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撲過去趴在他胸口聽心跳——聽不見就發了狠地掐他人中,掐醒了便趕緊灌一口參湯,灌下去又沉沉昏過去……
為了以防萬一,安嬤嬤一眼不錯地盯著他的胸口,隔一會兒就拿一根羽毛在他鼻尖底下試探。
那羽毛顫巍巍地等著——有時候好半天紋絲不動,安嬤嬤的手便抖得捧不住水碗,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可過一會兒,那氣息又幽幽地轉回來,羽毛輕輕顫抖,雖然微弱,但呼吸到底冇有斷。
康熙聽完安嬤嬤的回話,見她整個人搖搖欲墜,便讓人先扶她下去歇息。
他自己則親自擰了帕子,替小六細細地擦了額頭、脖頸、手心腳心,希望能讓他舒服一些。
帕子換過三四條,小六的眼皮始終沉沉的,冇有半點要睜開的跡象。
康熙又讓人將這兩日的脈案取來,就著燭火從頭到尾看了兩遍,良久,沉默地將紙頁擱回案頭,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叩。
“皇上,六阿哥的痘……還冇有發出來,實在凶險。臣等……實在無能為力了。”太醫院院正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手背,不敢抬起來。
康熙隻覺胸口堵了一團東西,沉甸甸地壓著。這群庸醫……他猛地起身,拂袖出了內殿,大步走進福佑寺正殿。
殿內光線昏暗,供臺上的燭火跳了兩跳。他將太子抄寫的《藥師經》供上去,雙手合十站了片刻,殿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經幡獵獵作響。
他一轉身,便聽見有人來報:大阿哥派人送東西來了,宮裡幾位阿哥掛念六阿哥,各有物件捎帶,都在外頭候著。
康熙把那些東西挨個看了一遍——藥材、手串、牛肉乾、銅鍍金的小童子風扇,每一樣都擱在托盤裡,擺得整整齊齊。
他指腹在某串檀木珠子上停了一瞬,又拿起那隻小風扇端詳了片刻,上頭的小童子笑容憨態可掬——但是冇有他們家小六可愛。
康熙喉頭微微動了一下,一揮手,讓人把東西帶進內殿去。
康熙走到殿外,負手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宮牆上的琉璃瓦映著一片冷白的月光,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他們也算是有心了。”
李德全弓著腰上前一步,“阿哥們手足情深,都是皇上您教得好——”
康熙背著手冇有吭聲。夜風將他袍擺吹得輕輕擺動。就在這個當口,暗處忽然有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閃了出來,躬身跪在階下。
康熙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眸光倏然一沉,冷聲道,“說。”
李德全隻恨自己知道的太多,夭壽了——六阿哥的天花竟然是太子宮裡的人動的手腳。
他趴在冰冷的地麵上,夜風獵獵,但他依舊渾身都被冷汗打濕。
康熙在月色下佇立良久,終於,他動了——快步走進正殿,一把將供桌上的經文甩進火盆裡……
(明天還給你們活蹦亂跳的小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