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日這天，慈寧宮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將窗上凝的霜花都熏化了大半。
蘇麻喇姑端著藥進來的時候，正聽見六阿哥趴在榻上，掰著手指跟太皇太後說幾日後臘八粥的事。
“豆類少放些，糊糊要多，最好熬得黏黏糊糊的，喝起來能粘嘴的那種。”小六擰著小眉頭說得十分認真，像是在琢磨一件頂要緊的大事。
蘇麻喇姑腳步一頓，心裡便明白了——太皇太後如今吃不得過硬的東西，花生豆子需要咀嚼的都不方便，六阿哥嘴上說著是自己想喝，其實件件都是在為太皇太後考慮。
她坐在榻邊，一勺一勺，細心地給太皇太後喂藥，卻聽六阿哥接著又提議道，“還要放牛乳，放百合——對了，顧太醫說參須補氣，也放些進去罷！”
他說得興起，一樣一樣地摻進去把好好的臘八粥混合的不倫不類。
蘇麻喇姑收回碗，忍不住笑道：“阿哥爺這是要做藥膳嗎？”
小六一愣，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牛乳、百合、參須，可不是快成了藥膳方子麼。
滿屋子伺候的宮女嬤嬤都壓著聲笑起來，連榻邊捧著手爐的宮女都彆過了臉去。
小六耳根一熱，扭頭便倒進了太皇太後懷裡，臉朝裡埋著，小身子還彆扭地扭了扭，悶聲道：“老祖宗——她們都笑話我。”
太皇太後配合他，抬手拍了拍榻沿，故意板著臉斥道，“走……都走……”
“是。”蘇麻喇姑笑著福了一禮，領著眾人退了出去。
她剛轉過隔扇，推開外間的門，不由得“呀”了一聲——
“下雪啦！”
小六耳朵尖，聽見那聲驚呼，一個骨碌從太皇太後懷裡翻起身來，趴在窗邊掀開厚厚的棉簾往外瞧。
外頭已是白茫茫一片，鵝毛般的雪片子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在風裡打著旋兒，悄無聲息地在紅牆綠瓦上蓋了一層。
他眼睛一亮，回頭衝太皇太後笑著許諾，“老祖宗，明兒地上肯定厚厚一層！我給您堆個大象玩兒！”
他放下簾子，又重新躺下，窩進太皇太後懷裡，伸手比劃，“我看了一夏天的大象，可熟了——鼻子得翹起來才好看，得讓李茂去找一根彎彎的木棍。”
太皇太後靠在引枕上，瞧著懷裡小孩神采飛揚的模樣，慢慢點了點頭：“找！”
“還有象牙呢，”小六擰著眉認真盤算，“兩根，不，四根，得多備幾根木棍打底。”
“庫裡……有……象牙。”太皇太後是說她的庫房裡有很多牙雕珍寶，底下人進貢上來的件件都是巧奪天工的寶貝。
小六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但他搖了搖頭，“您庫裡那些，上頭都雕了花呀龍呀的，我就怕我的雪象身子太醜了，配不上您庫裡的寶貝。”
太皇太後不讚同地擰了擰眉，“配得上……我說配得上……就配得上！”
小六笑得十分開心，快活地在羊絨毯裡蹬了蹬腿，又仰頭道，“那我明天去挑一挑，不，您跟我一起挑！”
太皇太後“嗯”了一聲……
兩人絮絮叨叨很久，屋內的燭火一跳一跳的，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窗簾上，分外溫馨。
不知過了多久，蘇麻喇姑再次進來，輕聲催太皇太後安歇。
宮女們將太皇太後扶進內間臥房，小六便乖乖躺到外間的榻上，榻邊就是炭盆，烘得被褥暖洋洋的。
他揉了揉眼睛，隔著簾子朝裡頭揚聲喊道：“老祖宗我睡了啊！”
裡頭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嗯——”
小六彎了彎嘴角，往被子裡縮了縮，然後閉上了眼。明天還有很多事呢，得養足了精神。
屋內裡炭火畢畢剝剝地響，屋外隻有偶爾風卷著雪沫子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小六很快就睡著了，夢裡白茫茫一片，他正牽著太皇太後的手去看雪象，才堆到一半，忽然——
“太皇太後！太皇太後——”
尖利的呼喊撕破了夢裡的寂靜，小六猛地睜開眼，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就朝內間奔去，“咚”一聲撞在雕花隔斷上，膝蓋生疼，他卻像冇覺著似的，繼續朝前跑，然後一把掀開簾子。
燭影搖晃，太皇太後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麵容慈和，像是睡熟了一樣。
他推開圍在床前的宮女，撲到床沿，顫著手伸到太皇太後鼻尖——冇有呼吸。
不可能！
他又將手背貼到太皇太後臉上，明明還有溫度，怎麼會……
小六不信邪地繼續伸手去探她的呼吸——
依舊毫無起伏。
時間仿佛在這瞬間安靜了，耳邊的嗡嗡聲一下子湧上來，小六像是整個人沉進了冰水裡。
隔著厚厚的水層，外頭人的哭喊、腳步、翻找東西的聲響，全都變得又遠又模糊，隻悶悶地撞在耳膜上。
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了，燭光化成一團團橙黃的暈，晃得他頭暈……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大手忽然將他從床上提了起來，“小六！”
是皇阿瑪——
小六仿佛又回到了這個世界，他狠狠喘了一口氣，眼前漸漸清明。
他看見皇阿瑪的臉，看見滿屋子的太醫，太子和眾位皇子站在後麵，宗室近親擠在外間，貴妃和嬪妃們立在門邊，人人臉上都是悲戚惶然的神色。
屋子裡塞滿了人，他卻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厲害。
他感受不到身上哪裡疼，但是呼吸重地像是在胸口塞了一塊棉花，又沉又重，每一口都是鐵鏽的味道，“皇阿瑪，太皇太後她……”
“她冇事……對嗎？”小六仰頭望著康熙，聲音顫抖地問道。
康熙低頭看著他，那樣小的一個孩子，赤著腳，披散著頭發，渾身顫抖地站著。
他的臉上全是淚，滿含期冀地望著自己，隻是想從這兒得到一個肯定得答案。
康熙終於伸出手，寬大的手掌抹了一把小六的臉，然後捂住了他的眼睛。
“太皇太後已經去了——”
小六“哇”的一聲，猛地扭頭吐了出來，胃裡翻江倒海，像是要把整副心肝都嘔出去。
康熙急忙伸手去拉他，卻見這孩子渾身一軟，像被抽了骨頭似的，順著他的腿滑到了地上。
“太醫，太醫……”
小六耳畔最後回蕩的，是皇阿瑪疾呼太醫的聲音。
下一瞬，無邊的黑暗覆了下來，什麼也聽不見了。
再睜眼時，他正置身於一片白色的薄霧裡，冇有方向，冇有儘頭，伸手什麼也抓不住，似真似幻，像走在夢裡又不像夢裡。
他遲疑地往前走，漸漸地，霧裡開始出現影影綽綽的人影，麵目模糊，與他擦肩而過。
他側身避讓著那些看不清的人形，再抬頭時，發現自己竟站在一個十字路口。
聲音一瞬間就回來了——鳴笛聲、路人說話聲、笑聲、叫賣聲，裹在薄霧裡忽遠忽近地飄來。
小六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像是回到了曾經的世界，他最怕的就是出門。
每次走在街上，總有人指指點點，還有母親遠遠地拉著孩子繞開他。
他抱著膝蓋蹲在路中央，把臉埋進臂彎裡，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生怕被人看見。
然後，一雙溫暖的手落在了他頭頂。
“孩子，彆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