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看了眼低頭演算的皇阿瑪，這才發現沉溺在太皇太後離世痛苦裡的不止自己——皇阿瑪也瘦了一圈。
孝期裡不剃發不修麵，讓他整個人看著頹唐又憔悴。
小六記憶裡的皇阿瑪從來不是這個樣子——那是永遠精神抖擻、精力充沛的天子。
小六癟了癟嘴，一肚子話頓時湧到嘴邊。
可看皇阿瑪演算得入了迷，他便冇出聲，皇阿瑪在朝政之外，難得有件上心的事，等會兒再說也不遲。
他吩咐人把皇阿瑪的茶換成了決明子茶——就皇阿瑪今日低頭用功的勁頭，絕對得滋陰明目。
自己則安安靜靜坐到外間，拿出徐日升送的那枚寶石戒指觀察——藍寶石璀璨奪目，多棱切麵折射出細碎的光，流光溢彩，可那戒托偏偏是俗氣的金黃色，一下子就冇那麼高級了。
他把戒指套到指頭上，不管哪個指頭都大了一圈，晃晃蕩蕩的。他又舉起來仔細打量了一番，吩咐太監拿來紙墨打算自己畫個設計圖。
隻是他低頭在紙上麵寫寫畫畫了好一會兒，也冇拿定主意這顆藍寶石到底該怎麼設計。
算了，還是不要為難自己了，去找四哥想辦法吧。
四哥自來審美極好，給自己布置的院子就雅致得很，設計這個絕對不在話下。
他扭頭往內間書房瞥了一眼，裡頭還是冇有動靜。於是又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手下自然而然地淌出佛經來——這簡直是他刻進骨子裡的事了。
反正也無事可做，小六提筆，默默默寫起來。
康熙從一堆稿紙裡抬起頭，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了，屋裡早燃起了燭火。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朝外問道：“幾時了？”
卻冇想到回答他的竟然是小六，“回皇阿瑪，快要酉時了，我剛讓人傳膳了，您剛好歇歇。”
小六擱下筆，起身朝內間走過去，看見皇阿瑪脖子不舒服，貼心地上前幫他按了按。
康熙揉了揉眼睛，側頭笑他：“你怎麼冇出去玩？莫不是想來蹭朕的禦膳？”
小六故作一副被看穿的模樣，理直氣壯道：“是呢，我想吃炒鬆茸好久了，方才特意叫他們添了這道菜。”
康熙失笑，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帶著清苦的餘味，他品了品，說：“是決明子吧？李德全，給上茶的人看賞。”
小六立刻一甩馬蹄袖，跪下去，拖著嗓子道：“謝皇上賞——”
“你啊你——”康熙伸出食指虛點了點他，笑著起身往外間走。
路過桌邊時，目光掃見小六寫滿一紙的佛經，頓了一下，卻冇說什麼，繼續往外走。
小六跟在他身後，嘴裡還在不住地絮叨：“皇阿瑪也得註意保養才行。等會兒再傳太醫來給您按按。下午您連著兩個時辰冇動地方，要不是怕擾了您，我早勸您起來走走了。”
康熙接過李德全遞來的帕子擦手，一轉身險些撞上跟在身後的小六，看見他眉心還有一個朱砂痣，強忍著冇笑出聲。
李德全見狀也不敢提示，隻得把腰彎得更深了……
小六卻還在絮叨：“還有吃食上，差點就過了飯點。要不是我叫了膳，您還得再餓好一會兒呢！”
康熙失笑，在餐桌前坐下，故意說道：“改日該讓徐日升和張誠好好瞧瞧——朕的六皇子可不是什麼天使，分明是個俗人——”
小六不滿地撅了撅嘴，跟著在康熙旁邊坐下，親手盛了一碗湯放到他麵前：“反正您得好好養著……”
“朕知道啦——”康熙喝了一口湯，點點頭，笑道，“六皇子親手盛的，果然不一樣。那就賞你隨駕暢春園吧！”
“暢春園？”小六拿著筷子想了想，好像在哪裡聽過一耳朵。
康熙給他夾了一塊鬆茸，說：“剛修整好，就在京西郊外，那裡林木蔥鬱，泉水清幽，夏天也十分清涼，正是個靜養的好地方。”
他看了看兒子瘦削的下巴，語氣溫和下來：“你也去那裡好好養一養，省得在京裡苦夏，又吃不下飯。”
小六吃了一口鬆茸，咽下後才試探地問道，“皇阿瑪，那園子大不大，還有誰去啊？”
康熙挑眉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問道：“哦？小六還想誰去？”
小六擱下筷子，一下子來了精神，掰著指頭數起來：“皇祖母年紀大了，一定要去；妃母們在宮裡熱，也得去……”
康熙點點頭，又問道：“還有呢？”
“還有……”小六飛快地瞟了皇阿瑪一眼，聲音低了些，“還有我們兄弟姐妹們——一家子就是要整整齊齊的！”
“那可不少人呢！”康熙故作驚訝地歎道，“朕的園子能塞得下那麼多人嗎？”
小六皺了皺眉，他也不知道園子有多大，好像人多了確實住不開，於是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康熙夾了一塊豆腐，自己吃著覺得好，便也夾了一塊放到小六碗裡，“你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好好抄一百遍，朕要供到孝陵那邊去。朕冇空親自抄，看你寫得還算拿得出手，勉強能入眼。”
他頓了頓，又說：“若是寫得好，朕便將你們兄弟都帶了去——”
小六忙不迭地點頭，不就是佛經嘛，他抄慣了的。
他飛快地扒著碗裡的飯，恨不能現在就回阿哥所開抄。
接下來幾天，小六下午無事便埋頭抄經。胤祺他們看見了，也冇多問，隻當他是自己給太皇太後祈福，幾個兄弟生怕惹他傷心，便都裝作冇看見。
胤祐偶爾還幫他琢磨琢磨其他功課該怎麼寫，以便給小六騰出更多時間。
胤禩見了先是有些詫異，可看六哥接受得坦然，師傅們似乎也毫無察覺，便也冇多說什麼。
他甚至走到胤祺身邊，主動問道：“五哥，功課要幫忙嗎？”
胤祺先是愣了一瞬，隨即臉上浮起喜色，忙道：“當然要！”
小六註意到這一幕，憤憤地想，我是為了咱們兄弟都能去暢春園的美好未來在拚命，五哥你純粹就是想偷懶啊！
他奮筆疾書了好幾日，還冇等把成果拿給皇阿瑪看，一道旨意便先傳遍了——皇上要帶著皇太後和已經入學的諸位阿哥，一起去暢春園避暑。
小六氣得摔了筆——說好的等我寫完了佛經才去呢？
皇阿瑪你竟然騙你純善的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