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
小六掀開簾子,邁步進屋,剛一進門檻,他就毫無預兆地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彎下了腰,一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胸口的衣料,仿佛要將肺管子都咳出來似的。
剛回來的德妃嚇了一跳,趕緊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怎麼了這是?可是在外頭吹了風?快——快拿枇杷露來——”
小六就勢歪倒在榻上,有氣無力地喘著,眼皮半垂,聲音細弱:“額娘……您彆怪老十四……都是我這當哥哥的身子不爭氣……”
德妃一聽,立刻扭頭看向剛跟進來的老十四,柳眉一豎:“十四,你怎麼你六哥了?”
老十四:我???
他僵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看著榻上那個方才還活蹦亂跳、轉眼就“病弱”不堪的六哥,又轉過頭看看額娘那雙充滿質問的眼睛,嘴巴張了張,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
我?我做什麼了?
而榻上那個剛剛還咳得快要斷氣的人,趁著德妃轉身拿帕子的盲區,悄悄朝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彎了一個極淺極壞的弧度。
小樣,就你還敢衝我握拳?
今天六哥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壞,還是哥哥壞。
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胤禛從外頭追過來找小六,本來揣了一肚子訓斥的話,走到門口正要掀簾,冷不防聞見一股藥味兒,滿腹的話都堵在喉頭,他頓時變了臉色,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屋子:“這是怎麼了?
德妃正側身坐在榻沿,端著藥碗哄小六喝藥,小六剛抿了一口又開始咳嗽,德妃急忙撂下碗給他拍背——
胤禛眉頭緊鎖,心裡犯起嘀咕:方才在梯子上頭不是看得挺開心麼?難道是不小心從哪兒跌下來了?
思及此,他心頭一緊,快步到榻前,目光在小六身上來回掃了一遍:“到底發生什麼了?”
小六捧著藥碗,碗沿抵著下唇,抿了抿嘴冇說話,隻垂眸看著碗裡褐色的湯藥。
德妃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惱意:“小六不肯說,但肯定跟老十四脫不了乾係。你們兄弟間的事,老四,你可得管管!”
“老十四?”胤禛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卻冇瞧見人。
德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這孩子真是被我慣壞了,我不過說了他兩句,就氣得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來,任憑我怎麼說都不開門。”
胤禛隻覺得鬢角青筋突突直跳,短短一會兒的工夫,接二連三地出事,他捏了捏眉心,聲音沉下來:“額娘,您先回正殿,我一件事一件事處理。”
德妃還有些不舍,看了一眼喝完藥正往嘴裡塞杏脯的小六,又叮囑了一句:“壺裡還有衝好的枇杷露,待會兒讓你四哥給你倒。”
簾子落下,屋裡隻剩兄弟二人。
胤禛在對麵凳子上坐了,拎起茶壺往杯子裡註水,他眼皮也不抬,淡淡開口:“說說吧。”
說什麼?嘿嘿嘿,未來四嫂的事嗎?小六垂眸快速眨了眨眼,再抬頭時,那雙丹鳳眼裡帶上一絲委屈,“四哥,你知道嗎?方才竟然想打我這個哥哥!”
他頓了頓,又低下頭去揉眼睛——藥裡放了什麼怎麼這麼辣,小六隻覺眼皮子有點發燙:“你說他是不是覺得我體弱,練不了武就想欺負我?”
等他再抬眸時,眼睛已經紅了一圈,配上那張尚未褪儘嬰兒肥的麵孔,稚嫩又可憐,活像一隻被雨淋濕了毛的幼貓。
“他?”胤禛皺了皺眉,先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確認冇有發熱,才把手邊倒好的枇杷露遞過去:“你冇看錯?”
小六委屈地點點頭,接過杯子來捧在手心:“他都捏拳頭了,攥得緊緊的。要不是我比他高,估摸著那拳頭就揮過來了。”
說著小六側頭張了張嘴打了一個無聲的哈欠,眼角瞬間沁出一滴淚來,更添了幾分委屈。
胤禛卻是陷入沉思——弟弟想打哥哥這件事,比讓他和烏拉那拉家小格格見麵,要嚴重的多!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麵色瞬間冷峻下來。宮裡阿哥眾多,十一弟夭折之後,像他們這樣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就再冇有了。
他們本就打眼,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等著看他們兄弟生嫌隙、起內訌。
小六倒是還好,雖說體弱了些,但體弱有時反而不是壞事。
真正讓人頭疼的是老十四——跋扈,又是幼子,額娘捧在手心裡,狠不下心管,最容易被拿捏。
今日的事不管有冇有人從中挑唆,他都要讓老十四明白明白,什麼叫敬愛兄長。
他接過小六喝空了的杯子,“你先歇著,我去瞧瞧老十四!”
胤禛抬步去了對麵廂房,此刻的房門緊閉著,平嬤嬤帶著幾個小太監圍在門外,好話說了一籮筐:“阿哥爺,您總得吃飯哪,眼瞧著天都擦黑了,您不餓麼?”
“有您最愛的雞腿,剛出鍋的,還冒熱氣呢!”
一個小太監捏著嗓子,彎著腰湊近門縫:“是啊,阿哥爺,您出來,奴才給您當馬騎,您快瞧瞧,馬鞭都給您備好了!”
幾人正哄著,平嬤嬤一抬眼瞧見四阿哥大步流星地過來,急忙矮身行禮。
胤禛擺手打斷她,目光環視一圈,在方才說話那個小太監臉上的鞭痕上停駐了片刻,那痕跡從顴骨一直拉到下頜,紅得刺眼,他瞬間便明白。
收回目光,胤禛淡淡吩咐道:“你們先退下——”
平嬤嬤覷著這位爺冷峻的麵色,小心翼翼地應了一聲,招手帶著眾人退遠了。
等人散乾淨了,胤禛揮揮手,蘇培盛便拎著袍角上前,抬腳照準門板就是一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