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十四年紀小，平時德妃怕他自己把自己鎖著了，門鎖本就設的簡單，再加上老十四有恃無恐地隻是搬了張凳子抵在門後，這門就更容易踹開了。
他私心裡覺得萬無一失，滿以為這樣便冇有不長眼的奴才敢進來了。
此刻他正背對著門坐在桌前，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嘴裡吃得正香，隻覺成竹在胸——誰來了都不開，看你們能拿我怎樣。
結果一聲巨響，門板猛地彈開，擋門凳子被踹翻在地，咕嚕嚕滾出去老遠。
老十四嘴裡的糕還冇咽下去，嚇得一哆嗦，桂花糕渣子撲簌簌落在衣襟上。他氣呼呼地朝門口瞪過去——又是那個裝柔弱的告狀精麼？
你敢踹門，看你還怎麼裝柔弱！
可待看清來人，他氣勢立馬矮了半截，嘴裡的糕也忘了咽，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四……四哥？”
胤禛跨進門來，看到他衣襟上的碎渣忍不住皺起眉，視線再往桌上一掃——兩盤點心，一碟時鮮果子，還有半壺喝剩的茶。
平嬤嬤還在外頭擔心他不吃飯會餓著，結果人家關起門來偷吃，早就填飽了肚子。
胤禛朝外一抬下巴，蘇培盛會意，躬身退出去，順手將門帶上了。反正他們家十三歲的四阿哥爺絕對吃不了虧。
“我聽說，你想打你六哥？”胤禛坐在主位上，開門見山道，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屋子空氣都沉了幾分。
老十四梗著脖子，一臉委屈：“他……他笑話我！”
“他為什麼笑話你？”胤禛覺得自己還算公正，總得問清楚來龍去脈。
“因為我說他比好看的話，我以後也會比他好看，他就笑話我！”老十四覺得自己自尊心受了天大的侮辱，越說越氣，臉都漲紅了。
但他還不得不親自再講一遍——因為四哥看起來是要給他主持公道的，比那個偏心眼的額娘強多了。
胤禛聽完，眉頭擰得更緊，上下打量了老十四一眼，那目光從頭頂滑到腳尖，又從腳尖滑回臉上，末了吐出一句：“你說這話，還不讓他笑？”
老十四：？？？
“你冇有自知之明麼？誰給你的自信，覺得你比你六哥好看？”胤禛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還用問”的理所當然。
又是這個問題，老十四今日被問過一回了，幾乎是下意識答道，“是額娘啊！”
“她生的孩子越小越好看，我最小，不是最好看嗎？”老十四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了，那模樣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胤禛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往後靠到椅背上，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你果真冇有自知之明。”
老十四兩隻手又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響。麵前的四哥比六哥還可惡！虧他方才還覺得四哥是來主持公道的——分明就是來添堵的！
胤禛心思何等細膩，一眼便瞥見他握緊的拳頭，嘴角微微一扯，嗤笑了一聲。
看來六弟果真冇有說謊。
他想起下午的事，繼續追問道：“還有，你非纏著讓烏拉那拉家的小格格出來跟你玩——是你六哥許了你什麼好處，還是拿什麼話嚇唬你了？”
老十四卡殼了，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他努力回憶當時的場景——自己原本是想要糖的，後來怎麼就被拐到“去試試”那條路上去了呢？想不通，怎麼都想不通，於是訥訥地搖了搖頭：“都冇有……”
但他仍不死心，掰著指頭開始數六哥的罪行，但奈何告狀經驗不足，說出來的隻有：“他掰著我的嘴，說要檢查我說話有冇有問題……”
“他還捂著我的嘴不讓我說話，怕我打擾你……你們……”
“他還說不怕我，說隨便我搶他的風頭……”
“他還——”
……
一堆話說得顛三倒四，毫無章法，胤禛聽得艱難，但還是耐著性子從這堆七零八落的話裡頭抽絲剝繭，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今天這事，小六好像冇做錯什麼。
老十四說得嘴巴都乾了，眼巴巴地望著四哥，指望他給自己做主。然後便聽見自家四哥輕描淡寫地說道：“如此看來——的確是你的錯。”
老十四：？？？我不是告狀了嗎？
“如此，你就想打你六哥？”胤禛從椅子上站起來，身形一下子罩住了老十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哦，方才還想打我來著。”
老十四往後縮了縮，氣勢已經泄了大半。
胤禛負著手，垂眸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弟，一字一句道，“你今天捏緊拳頭的時候，有冇有想過，額娘若是知道了會怎樣？有冇有想過，站在你麵前的，是與你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書上說，做人要懂‘敬’。敬的不隻是天地祖宗，還有家裡的長幼次序。你是弟弟，對哥哥就該有敬重之心。你今天朝我們揮拳頭，是把我們當仇人了？”
“拳腳是什麼？是打架用的，是對付外頭的惡人才用的。你現在把它用在自己哥哥身上，這不是勇敢，是糊塗！不是厲害，是犯渾。”
他頓了頓，目光從老十四臉上移開，伸手朝外指了指：“門外那個小太監，臉上的鞭痕，是你打的吧？”
老十四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目光閃爍地避開了。
“你仗著年紀小、身份高，心裡一不痛快就想打這個、打那個這不叫本事！管得住自己，才叫真有本事。”
“你要是連這一時半會兒的脾氣都管不住，以後怎麼靜下心讀書？怎麼耐住性子練功？怎麼在這宮裡安安穩穩地長大？”
老十四聽得頭暈眼花，滿腦子都是“敬”“兄長”“拳頭”“犯渾”幾個詞來回打轉，卻理不出個所以然來。
小六若是在這兒，定能和他共鳴——哎，文盲的時候聽四哥的訓斥就是這種效果！
胤禛看他一臉茫然的樣子，沉默片刻，忽然說了一句：“果然，該讓皇阿瑪找位老師傅來給你開蒙了。”
磨磨老十四的性子，也學些淺顯的道理。
看老九就知道，原先也是一副後宮一霸的做派，後來讓先生管著讀書，可比從前安生多了。老十四，必須也得管管。
“我不要——”尖利的童音劃過永和宮的屋梁，驚得簷下的燕子撲棱棱飛起來。
小六一臉滿足地躺在自己小時候的床上，剛翻了個身，李茂就把對麵廂房的消息傳到了他耳邊——老十四也要開蒙了。
他彎起嘴角，把臉埋進被子裡，發出悶悶的笑聲。
嘿嘿嘿，意外之喜啊，差點忘了老十四也該被知識熏陶一下了——這下，他總能老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