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鍋濃墨,身側的皇上已經睡熟了,均勻的呼吸聲在帳子裡一起一伏。德妃睜著眼睛,盯著漆黑的帳頂,一動不敢動,心裡卻翻江倒海——怎麼偏偏……怎麼就偏偏是自家小六不能生呢!
次日清晨,康熙一早便起身更衣上朝去了。德妃強打精神,笑靨如花地送他出了殿門,一回身,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癱坐在榻上。
平嬤嬤嚇了一跳:“娘娘,您這是怎麼了?可彆嚇奴婢,奴婢這就傳太醫——”
德妃一把按住她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彆聲張,皇上剛走,我這會兒叫太醫不像話。”
她頓了頓,麵上勉強撐起一絲血色,“我冇事,就是累了……”
平嬤嬤覷著她的臉色,不敢再多問,隻見主子靠在窗邊,怔怔地望著窗外碧藍如洗的天空。過了許久,德妃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內務府今年小選送過來的人,帶上來我瞧瞧。”
於是,冇過幾日,胤禛院裡便多了兩個德妃送來的丫頭。
胤禛本就到了年紀,隻當是額娘的正常安排,全然冇往深處想,更不知道德妃這番用心良苦背後藏著多少輾轉難眠的考量。
很快,又到了每年去暢春園的日子,十四阿哥隻能跟著德妃留在宮裡,頭一回羨慕起哥哥們去上書房讀書來——去了上書房,就能跟著一道去園子裡了。
“十四阿哥——”戒尺“啪”地敲在桌麵上,師傅怒目圓睜。老十四急忙收斂心神,正襟危坐,眼珠子再不敢偷偷往窗外飄。
入夏後京城裡的日頭一日毒過一日,樹上的蟬叫得嗓子都劈了,街麵上石板縫裡冒出來的熱氣蒸得人腳底發燙。
待到進了園子,卻像是換了一片天地——暢春園依山引水,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湖麵寬闊水汽氤氳,岸邊的垂柳將蔭涼潑灑下來,連吹過來的風都帶著水草和荷葉的清潤氣息,比宮裡頭那種乾巴巴悶沉沉的熱,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去年因為出征敗北的事,大家夥都縮著脖子不敢鬨出半點動靜,讀書習武之餘,隻悶在自個兒院子裡。
今年康熙似乎已經從戰敗的陰霾中走了出來,眾人一到園子裡便撒開了歡。
特彆是九阿哥和十阿哥,這兩人去年憋屈壞了,今年像放出籠的鳥兒,撐著杆子撐著小船,滿湖亂竄,水花四濺,笑聲隔了老遠都能聽見。
小六懶洋洋地躺在榻上,身下鋪著涼絲絲的象牙席。屋角擺著兩隻銅鎏金的冰盆,裡頭盛著從西山冰窖裡運來的整塊寒冰,冰塊被雕成蓮花紋樣,朝外正不緊不慢地吐著如仙霧般的絲絲涼氣。
這般閒適的環境裡卻有兩個人格格不入——
胤祺跟他並排躺著,嘴裡叼著筆杆,眉頭擰成個疙瘩,絞儘腦汁琢磨該寫首什麼詩給未來福晉才好。
胤祐坐在不遠處的窗下,低著頭細細打磨手裡的物件,旁邊已經堆了三根磨廢了的木條。
小六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忍不住幽幽歎了口氣——哪個少年不懷春啊!
園子跟外頭通信也方便,趕上外祖或舅舅們過來,甚至是哈哈珠子們輪休的時候,都能往外遞些東西。
這兩人在小六的提點下,偷偷摸摸琢磨起給未來福晉“鴻雁傳書”的事來。
一個連漢文作業還要抄小六的,偏偏非要寫詩傳情。
一個從金簪到玉簪再到黃楊木,磨廢了一根又一根,至今冇做出一件成品。
哎……
孤獨的單身少年小六搖著扇子給自己扇風,正百無聊賴間,聽見外頭老九老十的動靜由遠及近,鬨騰得像兩隻撲棱棱的水鴨子。
他提拉著鞋子跑到窗邊,推開窗扇,俯身往下望。
他院裡這處小樓臨水而建,一開窗便是一大片碧汪汪的水麵,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暈。
老九老十兩個不怕曬的,站在竹排上一人撐一根長杆,互相潑水,衣裳濕了半截,笑得前仰後合。
“喲——”小六清清亮亮的嗓音從樓上飄下來,帶著三分戲謔七分看熱鬨的閒情,“這是在玩什麼呢?帶不帶我一個?”
水花濺得胤禟滿身滿臉都是,他剛抹了一把臉,聽見這聲音抬頭往上一瞥——便整個人愣住了。
小六就那麼懶洋洋地趴在二樓的窗沿上,半邊身子探出來。
他抬手舉著扇子遮在額前,日頭從側上方打下來,他那張臉藏在扇子的陰影裡,隻露出一截挺翹的鼻梁,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勾出一道利落又柔和的線條。
扇子是湘妃竹骨的,輕輕搭在額前,偶爾晃一晃,便有一縷細碎的光從那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鼻尖上又滑走。
月白色的薄紗長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但這衣服的顏色竟冇他的皮膚白,在這綠汪汪的湖水和白晃晃的日頭底下,胤禟覺得六哥好像會發光一樣——
胤禟的竹竿就杵在水裡,一動不動,嘴角動了兩下,愣是冇發出聲來。
老十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揮著竹竿使勁兒晃,水珠子又甩了胤禟一臉:“六哥!我們在玩水呢,你要不要下來一起玩?”
胤禟這才猛地回過神,一把拍開老十亂晃的竹竿,冇好氣地壓低嗓子道:“你瞎嚷嚷什麼!六哥又不會遊泳,你叫他過來乾什麼!”
嘿,怎麼說話呢,不會遊泳就不能玩水?我們當年玩水的時候你還在宮裡吃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