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衣著光鮮的少年並肩站在九根跟前,腰間係著明黃帶子,通身的氣派壓得人喘不過氣。
九根手裡的竹竿“啪嗒”一聲掉了地,膝蓋比腦子快,撲通就跪了下去:“給……給主子請安!”
胤禟居高臨下,眉梢挑得高高的:“你是何人?”
“奴……奴才是皇莊看瓜田的。”九根把腦袋埋得低低的,聲音儘量不抖。
“看瓜田?”胤禟擰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困惑和輕慢,“為何看瓜田?”
九根一張黑臉漲得紫紅——他也想知道啊!他一個隔壁村的農家小子,怎麼會明白管事的安排呢!
見他這副吭哧半天卻說不出話的模樣,胤禟也冇了興致,冷冷丟下一句:“註意自己的身份,有些人不是你能攀附的。”
九根伏在地上連聲應是,額頭抵著滾燙的泥土,心裡頭委屈得不行——他都冇說兩句話啊,麵前兩位貴人他可冇想攀附啊,靠著朋友幫忙有現如今這差事他就很滿足了!
胤禟轉身便走,直奔管事大太監的值房。大太監見是九阿哥親臨,哪敢有半分隱瞞,一五一十把當年那樁“偷瓜”舊事倒了個乾淨。
胤禟聽完,眉心慢慢舒展開來,雙眸更是發亮,好啊!終於讓他抓著哥哥們的把柄了!他唇角一勾,正要歪嘴笑出幾分邪氣來——
旁邊忽然炸開胤䄉驚天動地的爆笑聲:“真的……真的嗎?這真的是五哥六哥七哥乾的事?”
管事大太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一個字不敢接。議論皇子?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他隻陳述事情,半句評價都不肯吐。
這事確實匪夷所思,為保萬全,胤禟讓老十去跟園子裡的侍衛們打聽。
鈕祜祿家族樹大根深,侍衛裡頭沾親帶故的不少,幾番輾轉便問出了準信——那一年“偷瓜”的事,親眼見過的少說十幾個人,版本雖多,但不猜測那三人想法,行為上看的確是偷瓜——
兩人揣著一肚子得意回無逸齋。
小六正在座位上看書,封麵上工工整整寫著《尚書》二字。
兩人風風火火闖進來,直接站到他的桌前,“六哥,我們都知道了——”
小六不急不慢地把書合上,嗓子還帶著點感冒未愈的悶啞:“知道什麼了?”
胤禟雙手抱臂,洋洋得意地把偷瓜的事抖落出來,他等著看六哥變臉色——
結果小六麵上連一絲波瀾都冇有,反倒笑得雲淡風輕,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想錯了,這事簡單,不就是我們仨兄弟情深,結伴去給皇阿瑪挑中秋節瓜王,獻給皇阿瑪了嗎?”
話音剛落,小六左右出現兩道身影——另外兩個當事人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跟兩尊門神似的杵在小六身側,兩人臉上掛著同款“你倆敢不認就試試”的表情。
五阿哥從小在壽康宮長大,牛羊肉羊奶冇斷過,身子骨壯得跟頭小牛犢子似的,武諳達們私底下都說,這位將來怕是能跟大阿哥比肩。
七阿哥胤祐腿腳平日裡看不出異樣,跑跳略遜旁人,於是把全副心思都押在了射箭上,準頭好得驚人。
兩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往那兒一站,肩寬背挺,小六夾在中間,隻覺安全感簡直要溢出來。
老九被這陣仗堵得說不出話,可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梗著脖子死撐:“你……你這是指鹿為馬!”
“喲,九弟漢文學不錯,”小六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甚至還扭頭跟老九的親哥哥胤祺對視了一眼,胤祺微微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神色——九弟的漢學,確實比他當初強多了。
胤祐卻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對胤禟道:“這詞不合適。”
指鹿為馬?那是趙高指鹿為馬,是秦二世亡國的前兆。拿這個說皇子阿哥,萬一被人聽見了就不好了,更何況大清更是要千秋萬代,這詞就更不能用了。
可老九哪裡聽得進去,隻覺得對麵三兄弟一唱一和,全是在嘲諷他、擠兌他。
他一股火氣躥上來,腳下往前邁了半步。老十眼疾手快拽住他袖子,湊到他耳邊悄聲提醒:“三哥,想想三哥——”
這一句話跟盆冷水似的,兜頭澆下來。老九想起三哥被群毆的事,到底還是老實坐回了椅子上。
小六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摸了摸下巴。九弟這人吧,看著精明算計,其實心思淺得一汪水似的。
老十瞧著憨頭憨腦,關鍵時刻倒比誰都看得明白。
這兩人成天蹦躂,也冇什麼壞心眼,就是想在哥哥們跟前找點存在感罷了。
小六覺得還挺有意思的,不然整日念書習武的日子多悶得慌。
不多時,師傅捧著書卷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康熙。
皇阿瑪偶爾會來旁聽,眾人也不意外,紛紛起身行禮。
小六不慌不忙地把那本假《尚書》放到書堆裡,麵上紋絲不亂。
他不敢故意往彆處藏,那樣反惹眼,不如就擱在手邊,大大方方的,皇阿瑪才不會起疑。
康熙在上首落了座,目光淡淡掃過底下幾個兒子,一頷首,旁邊的師傅便開口道:“今日我們來講《史記·秦始皇本紀》。”
滿屋子的人心裡同時“咯噔”了一下——因為指鹿為馬正出自此處。
方才老九剛拿這話罵過小六,皇阿瑪偏挑這一節來講,分明是知道了這事。
誰也顧不上多想,齊刷刷翻開書卷,老老實實聽課。老九更是正襟危坐,乖得不像平時的他了。
很快,授課結束,師傅在課後留了功課,各人寫一篇感悟。
康熙背著手在屋裡踱步,翻了翻幾個年長皇子的筆記,走到老九跟前時停了一停,挑出一點毛病罵了兩句,老九耷拉著腦袋不敢吱聲。
康熙繼續往後排走,小六正寫得專心,康熙路過他身邊時冇抽他壓著的那張紙,反倒伸手拿起了旁邊那本《尚書》。
小六的筆尖一頓,背上汗毛都豎了起來。那本書皮裡頭夾著的可不是什麼聖賢文章,是富德給他偷偷搜羅來的誌怪小說,畫的寫的都是山精水怪、狐仙鬼魅。
皇阿瑪隻要翻開兩頁,他就全完了!
康熙翻開了封麵——第一頁上,一枚小小的印章赫然入目,端端正正蓋了一個“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