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妞妞被塞了個措手不及,小身子僵了一瞬。
不過還好小六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了,大妞妞也不是當年軟得跟冇骨頭似的小嬰兒了,他學著大哥方才的姿勢,一手托住孩子的小屁股,一手攬住她軟乎乎的後背,穩穩當當抱在懷裡。
大妞妞也不說話,隻把毛茸茸的小腦袋埋在小六胸口,下巴擱在他肩窩上,仰著腦袋,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六如玉砌般的完美下巴,像在打量什麼稀罕物事。
小六騰出一隻手,擼了一把她腦袋正中間那個桃心形的小揪揪,笑道:“五叔的事,大哥也聽說了?”
胤褆點點頭,往樹乾上一靠,雙手抱臂:“皇阿瑪這邊一向是風口浪尖,昨日院正前腳進園子,後腳各府的眼線就盯上了。”
“等他出來,打聽的人能從園子門口排到安定門去。”
小六又擼了一把大妞妞的小揪揪,把那撮軟毛撥過來撥過去,小姑娘也不惱,隻拿腦袋往他掌心裡拱了拱,小六彎唇一笑:“反正事就是這麼個事。”
胤褆臉上浮出一絲壞笑,湊近了些:“我就知道是你小子不老實。”
“他和二伯一起來的,喝醉了酒一直拿話激我,我也冇辦法——”小六一臉無辜,那表情要多純潔有多純潔。
胤褆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收住了,沉默了片刻,才低聲問:“你見到二伯了?他……看著可還好?”
小六歎了口氣,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比往年瘦了許多,臉色也不大好。”
胤褆冇接話,垂著眼盯著地上的草葉子,喉結上下滾了滾卻說不出話。
這個當口,他這個既得利益者說什麼都多餘,也就是去年冬日小六撞見過他失態的模樣,他今日才敢開口打聽這一句。
半晌,他抬起頭,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那我明日就下拜帖,親自去王府看看他。”
他不是當縮頭烏龜的性子,有些債,躲是躲不掉的。
小六知道他心裡頭不好受,去年冬日的暖閣談話,讓他明白大哥絕非麵上那般,得意於自己的風頭正盛。
他心裡對二伯是有虧欠的,但是卻又不能擺在明麵上。
“我看二伯挺疼愛保泰的,來園子裡也一直帶在身邊,”小六想了想,還是提醒道,“大哥去的時候,記得給保泰備份厚禮。”
胤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給他指了條明路,欠二伯的,從保泰身上還。他用力在小六肩上捶了一拳:“好兄弟!”
小六被捶得後退兩步,懷裡的大妞妞也跟著掙紮起來,扭著小身子鬨著要下地。
他還以為是這小家夥嫌顛,便彎腰把她放下來,哪知小姑娘腳一沾地就噔噔噔跑到胤褆跟前,拿小腦瓜頂住他的腿,氣鼓鼓地往外推。
喲,合著是要給他這個六叔報仇啊!
小六蹲下來,揉著她腦袋上絨絨的小揪揪:“好侄女,六叔那朵金花冇白送!”
胤褆也不惱,彎腰把踢騰的女兒重新撈起來,跟玩雜耍似的左右手倒來倒去。很快大妞妞被他顛得咯咯直笑,小手胡亂拍他的臉。
小六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生怕這位大哥一不留神脫了手,把親閨女摔了。
還好大嫂還在太後身邊說話,不然大哥這通折騰要是被瞧見了,今晚怕是又不能進屋睡覺了——小六想著,嘴角不由浮起一絲促狹的笑。
胤褆逗夠了女兒,視線又落回不遠處不肯走的小白身上:“你也好好練練,我在兵部聽到個消息,皇阿瑪有意明年在玉泉山閱兵,到時候咱們起碼得著甲去觀禮。”
“什麼?”小六大吃一驚,眉頭當即擰了起來,“閱兵我們……也要去?”
不會還要閱他們這群皇阿哥的武藝吧?
大阿哥點點頭證實了他的猜想,麵上神色鄭重了幾分:“皇阿瑪估摸著過幾年要再度親征葛爾丹,到時候咱們兄弟都大了,肯定要跟著。明年的閱兵不過是道開胃菜——你有什麼理由躲過去?”
“打仗我也要去?”小六的聲音裡透出明顯的鬱悶,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胤褆覺得這小六實在太單純了些,再懶散的皇阿哥,也冇有不盼著露臉的道理——不說建功立業吧,起碼開府的時候有個由頭,好讓皇阿瑪多賞些東西下來。
你看人家老八,小小年紀就知道跟安親王那邊眉來眼去,甚至悄悄打探到自己這邊來了,小六怎麼就轉不過這個彎呢!
“去!乾什麼不去!”胤褆把大妞妞換到左胳膊上,右手按住小六的肩膀,“哪怕待在大帳裡裝個樣子,那也是露了臉!”
小六連連擺手,縮了縮脖子:“我不行,我瘦小可憐……”
胤褆卻不由分說地按緊了他的肩膀,目光灼灼:“隻要你能把著甲騎馬練好了,哥哥就保你能去蹭一蹭!”
小六心裡頭在呐喊——可我不想啊!就我這身子骨,彆豎著去躺著回……
奈何有一種“行”,叫哥哥覺得你行。胤褆這人一旦起了念頭,便跟野馬脫了韁似的,越想越遠,越想越周全——什麼騎馬出京然後半路換馬車、安排小六押送糧草緩行、戰時待在皇阿瑪大帳附近隨時照應……
一樣一樣在他腦子裡鋪排開來,不愧是在兵部曆練了大半年的人,把怎麼鑽空子蹭軍工研究的明明白白。
“總之,小六,旁的事你都可以糊弄,唯獨這件事,”胤褆低下頭,直視著小六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你得把著甲騎馬給我練好了!”
背上這份沉甸甸的兄長期許,小六隻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推脫的話,可看著胤褆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滿是善意,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隻剩下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遠處小白似乎是有所察覺——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刨地,滿是期待地跺起小碎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