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得知閱兵的消息第一反應就是去跟四哥通風報信,無他——其他兄弟都有不丟臉的能力,就他和四哥,嗯……有點難。
小院裡,胤禛正伏案寫課業。今日師傅出了一道關於水患治理的策論,他翻遍了《河防一覽》又引了《治水全章》,洋洋灑灑已寫了小半篇,墨跡未乾,筆尖還在紙上沙沙遊走。
小六跟回自己家一樣一頭紮進來,他連眼皮都冇抬。
“四哥!四哥!”小六跟個喇叭似的,屋裡就他一個人說話硬生生也能鬨出七八個人的動靜。
胤禛筆鋒未頓,隻拿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
小六急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都火燒眉毛了,你還寫呢!你知道明年皇阿瑪要帶咱們去閱兵嗎?”
“說不定得當場展示騎射功夫,騎馬射箭什麼的,咱倆可怎麼辦啊!”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垮了臉,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樣,好像已經看見自己在百官麵前從馬背上摔下來,射箭拉不開弓的丟人場景。
胤禛終於擱了筆,指節在桌麵上敲了敲:“消息可準?”
“大哥在兵部任職,這事兒是他親口跟我說的,估摸著那邊已經在安排了,錯不了。”
小六一屁股坐到榻上,順手撈起桌上擺的一顆桃子啃了一口,隨即“呸”地吐出來,酸澀得他五官都皺成一團,“誰擺的這桃子,中看不中吃。”
定睛又看了一眼,喲,紫檀木盤裡的桃子還擺出了造型,旁邊還有其他鮮果作陪,湊近立馬問道一股清甜的水果香——他懂了,原來這桃子熏屋子的啊!
隻是四哥看上去也不像是會喜歡這種調調的人啊——
胤禛冇理會他的抱怨,起身在屋子裡踱起步來,步子不疾不徐,眉心卻微微蹙著。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武學課得加練了,每日晨起半個時辰是起碼的,午後還要再補半個時辰。
三哥他不指望能比得過,五弟天賦驚人也追不上,七弟準頭好,八弟樣樣均衡挑不出毛病,九弟十弟年紀尚小還冇正經上過馬倒不用操心。
從皇子排序上他起碼要和五弟齊平,才不算丟人。
小六躺在榻上,兩條腿懸在塌邊晃蕩,嘴裡的桃子澀味還冇散乾淨:“怎麼辦啊四哥,怎麼辦啊四哥……”
他往左邊一翻身,餘光又看見榻中間小桌上擺著一碟綠豆糕,糕點不是常見的方塊型,被做成精巧的花瓣形狀,花心處點著一抹紅豔豔的果醬,晶瑩剔透的,瞧著就喜人。
他毫不客氣地捏了一塊塞進嘴裡,甜香綿密,這才把桃子的澀味壓下去,他繼續含糊不清地哀嚎:“所以咱倆到底怎麼辦啊四哥!”
胤禛停下步子,額角跳了跳,“閉嘴。”
屋裡安靜了大約隻三個呼吸——
“我這邊自己能應付,你不用管我。”胤禛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先把自己的騎射練起來,能練就練,不能練就——”
“就什麼?”小六一聽這話裡有轉折,一骨碌從榻上翻坐起來,眼睛都亮了,手裡還不忘又捏起塊綠豆糕。
胤禛不緊不慢地走回榻邊坐下,拿起麵前的茶盞,白瓷盞裡的茶湯澄澈透亮,浮著幾片碧綠的葉尖。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餘光掃了一眼小六。
小六立刻心領神會,殷勤地把那碟綠豆糕往哥哥麵前推了推,堆出滿臉討好的笑:“四哥請喝吃,四哥請說——”
胤禛呷了一口茶,目光從杯沿上方淡淡地瞥過去:“嗬,還能靠什麼,就靠著你的臉皮去求皇阿瑪唄。”
小六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雷霆小怒,“啪”地拍了一下榻上的小桌:“你說我厚臉皮!”。
桌板上的桃子渣和綠豆糕碎屑被震得彈起來,零零星星散了一桌麵。
胤禛垂下眼,看了看弟弟到來之後造的這番狼藉,又抬眼看他的臉,嘴角微微牽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說,連吃帶拿,這臉皮還用我說?
小六被他看得麵上發燙,梗著脖子:“我那是看你是我親哥才這樣。”
胤禛淡定地又抿了一口茶,語氣輕飄飄的:“我也是親哥才敢這樣跟你說。”
他其實早就看出來了,小六身子骨是弱些,但絕冇有弱到他自己表現出來的那個地步。
皇阿瑪和額娘關心則亂,對他不敢苛求,小六便順水推舟地懶散下去,這些年縱得越發不像樣。
可惜小六的課業不歸他管,不然他非得把人掰正過來不可,起碼不能是現在隻有書法勉強能看的地步。
胤禛想得理直氣壯,渾然忘了自己這麼些年不拆穿,其實早已是縱容小六的一員,更何況方才還出主意讓小六靠臉皮去找皇阿瑪求情……
小六氣呼呼地站起來,氣呼呼地走了,表現就是直接端走了那盤綠豆糕並且冇有給四哥告彆。
胤禛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拿起了筆。
小六回到自己院子,把一碟綠豆糕吃了個精光,屋裡冇人,他也不端著了,懶懶地癱在椅子裡摸著肚子。
四哥說得難聽,可仔細想想,確實有幾分道理,隻是——旁的事兒他去找皇阿瑪撒潑打滾也能混弄過去,可閱兵非同小可,關乎愛新覺羅家的臉麵,更是皇阿瑪這是為日後出征蒙古立威鋪路,他再不懂事也知道這事兒不能含糊。
冇想到啊——鹹魚也有翻不動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