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就這樣開始了自己的騎射練習——暫且不提效果如何,隻看每日的架勢都是擺得足足的。
皇阿瑪送給他的行服袍果然起了用處,衝著每日的穿搭,小六的乾勁也更足了。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對著鏡子比劃半晌,挑挑揀揀折騰小半個時辰,隻為在演武場上那小半天工夫裡,從頭到腳都無可挑剔。
用伺候他的小太監李茂的話說,六阿哥這哪是練騎射,分明是去赴宴的。
胤禟眯著一隻眼睛,正瞄準不遠處草靶的正中心。
弓弦拉滿,箭鏃微顫,風從耳畔掠過,他屏息凝神,手指將鬆未鬆之際——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玉石擊撞的脆響,清淩淩的,像是把一把碎玉撒進了銅盤裡,又順著風一路滾到了他耳中。
他手一抖,箭脫了弦,嗖地飛出去,歪歪斜斜地紮在靶子的下邊沿上,顫了兩顫便不動了。
他惱怒地順聲望去,勢必要揪出這個搗亂之人。結果一抬眼,就見六哥騎在那匹喚作小白的駿馬上,正不緊不慢地從圍場那頭踱過來。
六哥今日穿的是天青色暗團龍紋行服袍,領口與袖口皆以玄色織金緞細細包邊,秋陽落在緞麵上,折出細碎的金光。
腰間束一條白玉銜珠帶,帶板以羊脂白玉雕成雲龍紋,每塊玉板之間以米珠串聯。
馬背微顛,珠玉相撞,便發出那陣清越的聲響,在空曠的圍場裡格外悅耳,仿佛整片天地都成了他演奏的樂場。
還不止這樣,胤禟定睛再看,那匹喚作小白的馬額間裝飾著青金石鑲嵌銀絲流雲紋的當盧,馬鞍上還墊著天青色的暗花緞製成的鞍墊,四角垂杏黃色流蘇。
偏生這般穿金著玉,竟絲毫不損六哥容貌。
天青色的袍子襯得他麵如冠玉,眉目疏朗,日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連臉上細碎的絨毛都像是被光影精心描過的。
白馬配玉人,遠遠望去,竟像是一幅工筆細描的仙人圖——就是畫中人的騎術實在有些對不住這身行頭。
小白馬四蹄悠然,最多隻是小跑,連鬃毛都飄不起來,一顛一顛的,倒像在散步。
胤禟耳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老九,你在看什麼?”
不待他回答,那道聲音便接著道:“哦,是六哥啊!今日竟開始騎馬了。”
胤禩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側,負手而立,目光也落在遠處那道天青色的身影上。
他回頭看向目光還放在遠處的老九,眉心蹙了蹙,註意到著老十也湊了過來,才用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的語氣,淡淡道:“看來六哥定是早早就得了那個消息。”
“什麼消息?”老十好奇問道,眼珠子還黏在小白馬身上冇拔出來。
他惦記六哥那匹馬不是一天兩天了,私下裡問過好幾回,若六哥不騎就讓給他試試——可惜回回都被六哥笑眯眯地擋了回來。
如今倒好,六哥親自騎上了,小白馬這輩子怕是跟他無緣了。
“明年京中約莫會有大動作,皇阿瑪有意在玉泉山閱兵以振軍威。”胤禩淡淡甩出這話,果然收獲老九老十投過來的目光。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遠處那匹慢悠悠踱步的小白馬,唇角彎了彎,“六哥怕是怕到時候露怯,才這般加緊練習的吧。”
老九卻冇有順著他的話頭往下接,反倒猛然想起什麼似的,臉色一變:“閱兵?皇子們也要參加?那我和老十怎麼辦?我倆連馬都還冇有呢!”
老十這才回過神來,瞪圓了眼睛,終於把目光從小白馬上撕了下來,緊張地看著胤禩。
胤禩擺了擺手,神色從容:“許是要求有所不同,到時候就知道了——再說,離明年還早,急什麼。”
老九還在躊躇,老十卻已經樂嗬嗬地笑起來,拍了拍胤禩的肩膀:“多謝八哥願意告訴我們這個消息!還是你懂得多啊!”
胤禩這回的笑容真切了些,微微頷首:“你我兄弟,我不過是剛從安親王那裡得了這個消息罷了,想著你們也該心中有數。”
“多虧八哥惦記著我們!”老九嘴上說著感激,語氣裡卻帶著一絲抱怨,也不知是抱怨皇阿瑪偏心冇早給他配馬,還是抱怨六哥知道了卻不告訴他。
胤禩隻淡淡一笑,目光掃過遠處那道還在慢悠悠打轉的天青色身影,眼底沉了沉,算是達成了此行的目的。
小六哪顧得上旁人在盤算什麼。不試不知道,一試才發現自己這具身子的體能差得驚人。
那些看著簡單的動作——勒韁、控馬、側身、俯腰——到了他這兒,通通變成了困難版本,渾身僵硬得跟根木頭樁子似的,身體遠不如上輩子靈便。
騎了小半個時辰,背疼腰也酸,額頭沁出一層薄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可當他收了韁,翻身下馬,在樹蔭下掏出鏡子時,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鏡中少年麵色微紅,汗珠沿著下頜的弧線滑落,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襯得天青色袍子愈發鮮妍。那張臉雖然帶著疲色,卻依舊美得驚人,眉是眉,眼是眼,皮肉骨相冇有一處不精致。
小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挑了挑眉,心道——真值!再累都值!
好臉自然要配好衣。小六從此開啟了“奇跡小六”的生涯,一天一套,絕不重樣,就連係腰帶的活扣方向都要日日翻新。
李茂和小釵每日捧著幾套備選的衣裳供他挑揀,小六每每都要托腮端詳半晌,比他任何時候做作業都要認真。
胤禩原本還能沉得住氣,可日子一長,他也忍不住註意到了那些配飾——每一件都價值不菲,白玉帶、金鑲鬆石、紫貂皮、緙絲馬褂……哪一樣都不像是皇阿哥該有的東西。
他敢打包票,就算大哥手裡也攢不出這麼多金玉寶貝來。
他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努力拉了拉弓弦,告誡自己那些身外之物不重要,他不需要那些,也比六哥強。
早晚有一日——
可他忘記了一件事——小六的核心出裝是那張臉。
這一日,小六換了件絳紅色團花緞行服,對襟處以黑狐皮鑲邊,毛色油亮,烏沉沉的,襯得那絳紅愈發濃烈。
腰間束一條金鑲鬆石帶,鬆石碧藍如洗,金扣鏨著纏枝蓮紋,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最打眼的是他在行服袍左右肩頭各加了一塊玄色皮護肩,皮麵光潔,縫線細密,往肩上一搭,襯得肩寬腰細,整個人更顯風流颯遝。
他跨上小白馬,隨手挽了個韁,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裡。絳紅配玄黑,金帶配白馬,遠遠望去,招搖又好看。
胤禩遠遠瞧見了,嘴角抽了抽——你一個連弓都冇正經拉開過的人,用得著穿護肩?這玩意兒是拉弓護衣用的,你倒是先把弓拉開再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