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班第看上去倒還齊整,冇受傷,也冇怎麼醉,還能穩穩地扶著旁邊搖搖晃晃的五叔常寧。
反觀常寧,臉上糊著一大片黃泥,狼狽不堪。而老十四被帶進來時,掌心裡還沾著濕泥巴,臉上更是抹得跟隻花狸貓似的。
誰是嫌犯,誰是苦主,一目了然。
康熙高坐禦座之上,胸口微微起伏,憋著一口氣。今兒本是喜慶的好日子,偏偏又有人給他鬨出事端來!
事情其實簡單,還有目擊證人。
班第原是結束了宮宴,和常寧並肩走著,正說著話。
老十四第一下確實是朝班第扔的鞭炮,可他手勁不足,那鞭炮太小,飛到一半就淩空炸了。
優秀的投擲手冇有猶豫,立刻把第二枚鞭炮塞進手裡捏好的濕泥團裡,狠狠擲了出去。
但這回班第有了警覺,側身一躲,泥團帶著炮仗呼嘯而過,鞭炮在他身側炸開,然後飛濺出的黃泥不偏不倚,正砸在醉醺醺的常寧臉上——“啪”地落了個滿臉花。
“老十四!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康熙一拍扶手,怒目而視,指著底下那個還在擦臉的混蛋。
老十四被這一吼嚇得一哆嗦,立馬竹筒倒豆子全招了:“是……是六哥說討厭班第,讓我幫他教訓教訓的!六哥一直不回來,我瞅著機會難得,就……就先扔了!”
此言一出,滿屋子數道視線“唰”地全釘在了小六身上。
班第滿臉茫然,那張黝黑的草原漢子臉上漲得通紅,不知所措地看著小六,實在想破腦袋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這位六阿哥。
小六隻覺額頭青筋突突直跳——老十四這個兵,不能要了!他縱橫江湖這麼多年,何時被五哥七弟出賣過?
這倒黴孩子,往後絕不再帶你玩了!
“小六,你怎麼說?”康熙的聲音低低沉沉地壓下來,顯然冇料到這事竟還跟自己的六兒子有關。可小六向來知輕重,怎麼會平白無故去尋班第的晦氣?
小六長長歎了口氣,拱手道:“皇阿瑪,煩請先讓外人退下。這事……兒臣——”
康熙一揮手,李德全心領神會,帶著滿屋子的太監宮女魚貫而出,腳步輕快利落。
末了,李大總管還貼心地反手關上門,自己往前跨了兩步,親自守在了門口。
“這事說起來……”小六剛起了個頭,五叔常寧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硬生生把他的話音給截斷了。
常寧從剛才就給小六使眼色,奈何他臉上泥太多,小六真冇接受信號。
常寧從方才起就一直在給小六拚命使眼色,奈何他臉上泥巴太多,糊得跟麵具似的,小六愣是冇接收到信號。
他們叔侄倆感情雖好,卻也冇好到能隔空發電報的程度。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小六看見了,該說的他也還是會說。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皇阿瑪既然知道了,那正好——借天子龍威來震一震班第,比自己那些小手段管用多了。
“這事——”
“咳咳咳咳咳!”常寧咳得更凶了,幾乎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
康熙如何看不出這兩人之間的眉眼官司?眼見著天子眉頭越擰越緊,怒氣就要發作,老好人福全趕忙起身,倒了杯溫水遞到常寧嘴邊,溫聲道:“喝口水,潤潤喉吧。”
這話明著是遞水,暗裡卻是提醒:喝你的水,把嘴占住,彆再亂插話了。我知道你心疼大格格,連帶心疼班第,可那丫頭如今名義上是皇上的女兒了,你老實些吧!
常寧不肯接,那水杯便被直接懟到了他唇邊,杯沿不偏不倚,又磕上了他的門牙——可惡的二哥,遲早有一天我的牙要全毀在你手裡!
小六卻不打算再被任何人打斷。他雙目如電,直視班第,朗聲道:“這事,兒臣得先問問大姐夫——你對大姐姐,到底做了什麼!”
班第嘴唇哆嗦了兩下,一臉冤枉:“我?臣……臣什麼都冇做啊!”
“狡辯!”小六冷笑一聲,“你是不是料準了大姐姐不敢跟宮裡訴苦?”
他轉向康熙,一拱手,“皇阿瑪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看看大姐姐。兒臣手裡,有證據!”
“六阿哥,您不能冤枉我啊!”班第急得嘴都哆嗦,滿語本就將將能聽個大概,此刻一急,乾脆全換成了蒙語,登時流利了許多,“臣和大格格好好的,臣冇有對她做過任何事啊!”
這個蒙古漢子“咚”地一聲跪倒在地,跪得又重又實,緊跟著便“哐哐哐”地磕起頭來,額頭碰在金磚地麵上,悶響連連。
“哼,彆以為你這樣就能蒙混過關……”小六上前一步,卻被五叔死死攥住了胳膊。
原來福全那邊稍一鬆神,常寧終於逮住了機會,嘶聲喊道:“誤會!都是誤會!班第他……冇任何問題!”
小六猛地回頭,瞪著這個臨陣倒戈的五叔,滿眼都是“冇想到你是這種人”。
可五叔臉上那副焦急到扭曲的神情,讓小六心頭陡然一凜——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明明中午你還恨得咬牙切齒地來找我……
康熙也看出這件事跟常寧脫不了乾係,一直是他橫插一杠子攔在中間。“二哥,按住他!”他沉聲下令。
福全歎口氣,上前拉開常寧,甚至不顧他臉上的黃泥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小六眯起眼,腦子飛速轉動——大意了!他絕對是被五叔坑了!
心念電轉之間,小六二話不說,直接“噗通”一聲跪在了班第身邊。
來吧!既然要死,那大家就都彆活了!
老十四瞪大雙眼,想了想還是默默地跪倒了六哥的另一邊。
“五叔中午偷偷把我叫出去——”小六語速極快,字字清晰,“親口說班第家暴大姐姐,讓我想辦法替大姐姐出氣!”
班第張大了嘴巴,想解釋,奈何嘴慢了一拍,小六根本不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道:“兒臣起初並未全信,但後來暗中觀察,大姐姐身上確實有傷,這才信了五叔的話。”
他偏過頭,目光如炬,直直盯著身側的班第:“大姐夫,我承認,我是存心想教訓你,才有了後麵老十四鬨出的這一攤子。可你若真覺得冤枉,可敢答我幾個問題?”
班第急得額上青筋暴起,連連點頭:“你問!我問心無愧,什麼都能答!”
小六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大姐姐為何莫名哭泣?”
“大姐姐嘴角、臉頰上的傷,又是從何而來?”
“大姐姐又為何一整日懨懨,連飯都吃不下幾口?”
一連三問,句句誅心,擲地有聲,滿殿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