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時之間落針可聞,連燭火劈啪的輕響都格外清晰。
門外,李德全壓著嗓子,聲音低得像怕驚著裡頭什麼人似的:“皇上,大格格求見——”
原是今兒大格格正在貴妃宮中閒話,聽底下人遞來消息說額駙和恭親王離席要出宮,她便辭彆鈕鈷祿貴妃前去彙合。
可左等右等,人影不見,她派出去的人倒是傳回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額駙和恭親王巷道遇襲,人已被皇上帶走了。
這才有了大格格如今前來求見的一幕。
李公公那聲通稟,此刻落進班第耳中猶如天籟,他猛地抬起頭,雙眼放光地盯著門口,連呼吸都頓住了。
須臾,大格格被準許覲見,朱門徐徐敞開,日光從外頭傾瀉進來,她踏著一地金輝款步入內,班第呆呆望著,隻覺得那身影恍若菩薩降世,前來救苦救難了。
康熙與福全的目光齊齊落到她臉上,細細打量——果然如小六所言,麵頰與唇角隱約有傷,雖經脂粉遮掩,卻瞞不過他們二人的眼。
康熙重重一拍扶手,震得茶盞叮當作響:“班第,小六方才的問話,你敢不敢答?”
班第嘴唇翕動,正要唯唯諾諾地開口,順勢跪在他另一側的大格格已輕輕歎了口氣,截住了話頭:“皇阿瑪,這事還是由兒臣來回吧。”
她轉過頭,目光無奈中又帶著幾分感激,對著小六道:“姐姐在這兒多謝六弟關切。不過事情並非你所想那般,這都是誤會——”
她略一頓,聲音低柔下來:“我哭,是因為三妹出嫁的事。日後她在巴林部,我在博爾濟吉特部,隔著千裡路途,想再見一麵怕是不易……想到此處,便止不住傷心。”
小六抿了抿嘴唇,麵上露出幾分動容:“大姐姐心善,待姊妹至誠。”
大格格微微頷首,又道:“至於你方才說的嘴角和臉頰的傷——”
她停頓了一下,餘光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還被福全捂著嘴的常寧,心中歎了口氣,終究還是續道,“是近日上火所致,嘴角起了燎泡,腮幫子也腫了……”
“食欲不振,一半因傷心,一半因火氣,大夫交代了,須清淡飲食,少食葷腥。”
小六心裡一沉:怎麼就這麼巧?老天爺這是拿我當猴耍呢!
可念頭才轉了一半,他猛然警覺——不對,若是這樁樁件件當真是巧合,五叔如何能提前知曉,還故意以話為餌,設局引他鑽進去?
他方才分明冇漏掉,大姐姐話間朝五叔瞥去的那一眼,那目光裡分明有為難、有顧慮!
思及此,小六麵上立刻換上羞愧神色,拱手賠罪:“是我一時衝動,大姐夫多有得罪了——”
他朝班第深深一揖,又拱了拱手。老十四卻還杵在一旁無動於衷,小六不動聲色地抬腳踹了他一下,老十四這才如夢初醒,學著他彎腰道:“大姐夫多有得罪——”
班第並未收到實際傷害,炮仗他也都躲過去了,隻剛才挨了幾句審,接收了幾發皇帝的死亡註視罷了。
況且六阿哥絕非存心害人,他哪裡敢計較,忙不迭擺手:“六阿哥是護姐心切,都是好心,都是好心!”
“況且也不是你的錯——”他嘴一快,話說到一半似乎又想起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猛地偷眼瞧了瞧常寧,飛快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他可冇有大格格那般在宮闈浸染多年練出來的沉穩,他那雙大大的牛眼,直愣愣的,目光幾乎明目張膽地往常寧那邊瞟,滿屋子的人瞧得清清楚楚。
年幼的老十四向來不知遮掩,當即大聲嚷出來:“所以是五叔的錯!”
他指著班第,聲量越發高:“大姐夫,我方才可瞧見你看五叔了!”
轉而又像全天下隻有他一個人聰明似的,繼續嚷嚷,“也是,五叔故意引六哥誤會,六哥才會動手,我才會丟炮仗,追根究底,全是五叔的錯!”
說到動情處,他還假惺惺地乾嚎兩聲,膝行上前,一把伏在地上,抱住康熙的靴子,淚眼汪汪地哭訴:“皇阿瑪,你要為我和六哥做主啊——”
康熙抬抬腳,甩開這個把鼻涕快滴到腳麵上的兒子——以前小六抱著他的腿哭起來可憐又可愛,怎麼換到老十四這倒黴孩子,就隻剩埋汰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康熙還有什麼聽不明白的,這分明跟常寧脫不了乾係,他沉下臉:“常寧,你說不說?”
常寧“嗚嗚嗚嗚”了半天,福全的手紋絲不動,絲毫冇有鬆開的意思。
好的,那便是不想說,倒省得他四處找借口,白白耽誤眾人工夫。
“行,你不說的話——”康熙點點頭,目光從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長女麵上。
大格格無奈,隻得開口道:“此事確實與五叔有關——”
她頓了頓,聲音輕卻清晰:“幾日前在公主府,我那時上火比今日還重,五叔見了,隻當額駙對我動了手,二話不說便一拳揮了過去。”
班第委屈地縮著脖子,低聲附和:“確實如此……”
他心裡也苦啊——自己老婆一個生父一個養父,一個是隨時能進府的親王,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老老實實過日子,結果平白挨了一頓揍。
大格格略帶歉意地看了班第一眼,又續道:“事後說清楚了,五叔便匆匆走了。我本以為事情到此為止,誰知五叔卻——”
“卻拿這事來誤導我?”小六接過話頭,聲音裡壓著火氣。
他簡直被氣笑了。
合著五叔自己鬨了回烏龍,事後不覺得慚愧也就罷了,頭一個念頭竟是要把他這個侄子也拽下水去。
好叔叔,真是我的好叔叔!
怕不是自打園子裡尿床那樁糗事之後,這位好五叔便一直惦記著要找補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