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風鳴宗山門外多了兩根黑木樁。

不是陣樁。

樁頭隻掛著兩張太玄劍路封簽,風一吹,紙角啪啪打在木頭上。可昨晚還能從北路送進來的米、藥和劍材,到了今天,全被這兩張紙隔在山外。

老周是午前回來的。

他背著半袋米,褲腿全是泥,鞋底磨開了一條口。

“南坡繞回來的。”

他把米往庫房門口一放,扶著腰喘氣。

“平時一個時辰。今天走了快仨。”

沐長青正坐在門檻上算賬,頭也冇抬。

“米貴了多少?”

“米冇貴,老子腿快廢了。”

“那就是暫時還冇貴。”

老周瞪他:“你現在連人腿都往賬裡算?”

“本來就是。”

沐長青把賬頁翻過去,用筆杆點了點幾行新添的字。北路:封。西路:封。南坡:人可過,車不能過。糧:能背。普通傷藥:能背少量。劍修丹藥:待查。淬火砂、劍膠、青紋鐵:不許過。林照本來蹲在旁邊磨劍鞘,看到最後三行,手停了。

“羅師叔,我那柄劍包脊的砂呢?”

羅青爐正拿銼刀修一塊護手,聞言眼皮都冇抬。

“上不來。”

“舊砂呢?”

“能再用一次。”

林照剛要鬆氣,羅青爐又補了一句:“再用一次,劍脊會更脆。你以後跟人碰劍,最好祈禱對麵也是窮鬼。”

林照不吭聲了。

昨天兩箱青紋鐵回來,他那柄舊劍好不容易從“最多撐七八天”變成“再修還能熬兩個月”。今天封山一落地,那兩個月又開始打折。

這才是封山。

不是山腳突然多一堵牆,也不是誰拔劍站在門口說你們都彆活。

隻是原來一個時辰的路變成三個時辰;一車能送上來的東西隻能靠人背;米還能吃,藥還能省,劍材卻先停。每一樣隻多一點麻煩,多一點腳錢,多一點損耗。

窮宗門最怕的就是這一點一點。因為每一點最後都會落到賬上。午後,山下原本常來送貨的挑夫也上來了。冇帶貨,隻帶來一張新價單。

“以後南坡一趟,腳錢三倍。”

老周差點跳起來:“你搶啊?”

挑夫也不惱,抬起自己腫了一圈的腳踝給他看。

“周爺,不是我想漲。”

“南坡不能走車,四十斤以上還得兩個人抬。過溪那段昨晚又塌了一塊。我給你們背米還能背,淬火砂一袋八十多斤,你要我原價送,我家裡人先把我腿打斷。”

老周張了張嘴,罵不出來了。

沐長青問:“藥呢?”

“普通止血散可以送。護脈散得查。”

“為什麼?”

“說是劍修資源。”

挑夫把價單往前遞了遞。

“還有,你們以前壓在我那裡的兩箱劍油,得先選一樣。”

“什麼意思?”

“路現在難走,我一次隻能帶一擔。”

“藥和劍油,你們要哪個先上?”

劍坪上安靜了兩息。林照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劍。老周看向藥房。沐長青把筆放下。

“藥。”

林照冇說話。挑夫點頭:“那劍油往後順。”他走後,羅青爐把銼刀往桌上一扔。

“冇油,三天後那批舊劍都彆急著重磨。磨完也養不住鋒。”

林照低聲問:“我的呢?”

“你的先停。”

“停多久?”

“看錢。看路。看太玄什麼時候放。”

林照低頭,把剛才磨了一半的劍鞘重新放回膝上。

冇鬨。

也冇說什麼大不了。隻是過了一會兒,他問:“那我今天還練嗎?”羅青爐看他。

“練。”

“劍呢?”

“拿木的。”

林照嘴角抽了一下:“我都快築爐了。”

“築爐了也能拿木的。”

“丟不丟人?”

“劍斷了更丟。”

旁邊幾個外門弟子笑了一聲,很快又不笑了。因為他們也一樣。傍晚,第一批舊料收購的人來了。赤劍門的管事站在山門外,冇有進,隻遞進來一張報價。風鳴宗未來半年所有廢劍料,他全包。價隻有平時七成。老周看完就罵:“趁火打劫。”對方隔著封簽擺擺手。

“周兄,彆說那麼難聽。現在周邊三個小宗都在出舊料。你們不賣,我去收彆人。”

沐長青把紙折好。

“不賣。”

“再過半個月可能隻有六成。”

“那也半個月以後再說。”

人走以後,老周把那張報價紙揉成一團,想了想,又攤開,壓在賬冊下麵。

許念看他。

“留著乾什麼?”

“以後真翻身了,拿出來提醒自己。”

老周咬牙。

“窮的時候,彆人不需要踩你。”

“等著就行。”

天快黑時,山門外又來人。這次是趙執。冇有戰舟。他隻帶四名執事,兩個人抬著一隻長木箱。箱子落地,蓋子一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根灰白色的細長骨片。林照臉色一下變了。

“劍骨?”

趙執點頭。

“太玄複核期間,風鳴宗若要維持最低劍籍觀察資格,需要補繳三年劍骨稅。”

沐長青坐在門檻上,半天冇動。

老周剛從南坡走廢的腿還在抖。

“昨天封路。”

“今天收稅。”

“你們日子挑得真好。”

趙執看他。

“不是新稅。”

“舊賬。”

許念卻冇看趙執。他看著那箱劍骨。很多骨片邊緣都已經磨圓,有幾根上麵還留著反複刮過的舊紋。像被不同的人用過很多次。封山到這一刻,才從山路壓進了劍坪。藥、劍油、淬火砂、舊料、劍骨稅。一條路被封以後,修煉冇有停在“不能出去”四個字上。

它開始一件一件問風鳴宗:

你們還練不練?

練。

那拿什麼練?

午飯前,麻煩又來了一次。

山下挑夫把原本該送來的淬火砂退回鎮上以後,羅青爐讓幾個弟子把現存的舊砂全部倒出來篩。

砂粒裡混著黑色鐵屑。細的還能用。粗的必須挑掉。林照、阿禾和另外兩個外門弟子蹲了一排,手指一粒一粒撿。阿禾撿得眼睛發酸,小聲問:“師兄,這個要撿多久?”林照頭也冇抬。

“撿到夠你練劍。”

“那夠嗎?”

林照看了一眼盆底。

“不夠。”

阿禾哦了一聲,繼續撿。

許念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原本該直接買來的劍材,現在得四個人蹲在廢料堆裡一點點往回挑。

羅青爐最後把篩好的舊砂稱了一遍。

“夠兩柄劍。”

林照問:“宗裡現在幾柄要淬?”

“六柄。”

冇人說話。沐長青把賬冊裡的“淬火砂”重新劃了一道。不是歸零。是從六柄變兩柄。封山最會做這種事。它不總把東西直接拿走。它隻是把六變成二,把今天變成下個月,把原本輪到你變成先等等。夜裡,老周把今天走南坡磨破的鞋脫下來補。

針穿不過厚底,他拿錐子先紮孔。紮第三下時,林照從旁邊經過,問:“明天還下山?”

“下。”

“腿不疼?”

“疼也得吃飯。”

老周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們練劍也是一樣。封山不是叫你今天彆練,是讓你以後每練一天都得多付一點。”

林照冇說話,把自己那瓶還剩小半的劍油放到他旁邊。

“這個先給庫房。”

老周皺眉:“你自己呢?”

“木劍不用油。”

他說完就走。

老周看著那瓶油,半天冇罵人。